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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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酆曼珠将人放到床上,那人未伤的左手垂到床边,那面似铜非铜似铁非铁不知是什么的小镜子滑倒床边‘咚’的磕在床柱上。酆曼珠拿起来在掌心掂了掂,心头思忖:道士今日依旧是一身中山装,虽然上衣左右各有两个带盖子和扣子的口袋,可他刚刚拿出这个镜子的时候,他瞧得分明,他的手只在袖口处停留过。而中山装的袖子较窄,面料轻薄,看着也不像是能藏东西的地方,既是无处可容纳,那他这面镜子,是从哪里掏出来的?
打开床头的吊挂风扇,墙壁上的时钟指向了8点。
再顾不得其它,胡乱的换上工作服,套上轻薄的防晒衣拎起柜上的包,就往外面走。
酆曼珠,男,十八岁,生于川贵,再具体的他就记不得了。六岁时拜一乡野郎中为师,遂离家,十四岁时郎中猝,自此居无定所,游离江湖。十六岁之前靠街头坑蒙拐骗得一点口粮,十六岁拿到身份证之后,他就开始了一日复一日的‘搬砖’生活。
最近的一份‘搬砖’工作,是在一个网红蛋糕店——,每日两班,早班8:30-16:00,晚班15:30-23:00;酆曼珠最近正是早班,这个点出门,按首府拥堵的交通,是否能赶到这种事只能交给运气。
网红店是科技飞速发展缔结的互联网时代的标志性产物之一,然而永远日新月异的互联网和雨后春笋一般层出不穷的网红和网红店,都在冲击着所有曾经的红极一时。当吸引力不在,后续输出力不足,曾经用让人耳目一心的营销手段推上巅峰的爆红店,也免不了很快归于平静而被遗忘。
忘了提的是酆曼珠是个颜值很高的人,巴掌脸、一字眉、高鼻梁、尖下巴,一双不大确灵动非常的杏眼,在他笑时弯成月牙的形状。若非没有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他的样貌妥妥的可以堪称是时下标准的网红脸了。
赶到店里,已经迟了3分钟。酆曼珠从后厨的门溜进去,迎面撞上后厨的点心师傅,酆曼珠双手合揖,恳切的看着大厨,大厨了然一笑,挥挥手让他赶紧进去了。
到了店里,往往一早就到了收银台清点的店长没在,另一个已经先到的女同事朝他招手:“快过来,店长还没到,你赶紧把头发绑一下。”
酆曼珠如或大赦,快走几步过去。蛋糕店不算大,一清早的才开店,店里还没有客人,安静极了。他扯下奔跑中完全松散的皮筋,一头如缎黑亮的长发瞬间垂地,那是常人难以企及的长度和柔亮度。
铃铃铃……是店门被推开的风铃声,酆曼珠边整理头发边和同事一起笑着招呼:“欢迎光临……”
回应他们的,是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的惊叹和几乎要怼到酆曼珠脸上的手机闪着光的咔擦声。
酆曼珠的笑意淡了去,在网红店工作,已经见识过很多举着自拍杆开着直播前来打卡的网红和闻名而来拍照的人。但是真是他人生第一次面对这样毫无距离的摄像头和当他是商品一般的议论点评。
三个看着应该是初中生的小女生,穿着时髦,背着小包包举着手机,一脸兴奋的说着:
“哇,莲大一点都没有夸张诶,真的是一个好漂亮的小姐姐呀……”
“对哇对哇,还有这一头乌黑的长发,羡慕死我了!”
“她的皮肤也好好,我这可是最新的果机,把照片放大这么多倍都看不见毛孔的,我要嫉妒死了啦!”
“快点快点发朋友圈,我还要去莲大的微博底下打卡,我们肯定是第一个过来的,赶紧抢占先机!”
“对哦,差点忘了,我们说不定还能吸引一波流量,到时候把班上那些人都远远的抛一边去。”
酆曼珠被她们念得脑袋更疼了,顾不上小女孩们手里新奇的游戏,他三两下将头发绾到后脑勺,潦草急躁不甚有手法的绑发,反让他脑后垂了一朵云般的清逸。
小女孩们也各自发完了手里的朋友圈和微博,终于放下了手机开始新奇的看着酆曼珠,一个个的星星眼完全忽视了他不甚好看的脸色:“小姐姐,你怎么生的这么好看呀~”不是疑问,而是惊奇的陈述。
“护肤的产品方便透露一下?我也去买几套,囤着慢慢用。”现代少女常用的卖萌捧脸和嘟唇。
“是呀是呀,用的哪家的洗发水,你悄悄的告诉我们呗,小姐姐~”软糯讨好的绵绵音,仗着自己的青春无敌,做一个正当时的小可爱。
酆曼珠看着三个才到自己胸口的小脑袋,一色的公主风,和旁边同事惊讶的眼神对上,略有生硬的问询:“三位客人有什么需要的吗?”完全没有要理会三个小孩无力取闹的问题的意思。
一旁的同事收到他的眼神,也立刻反应了过来:“三位客人需要什么?今日店里推出了新口味的蛋糕,少糖哦,很值得尝试一下。”
少女们看着酆曼珠拒人千里的样子,一个个有点垂头丧气的,三人相互看了看,在眼神交汇时交换了各自的意见,便坐到柜台前的高脚凳上,开始配合的点单。
酆曼珠的同事叫小娇,大学在读,现在大四的实习期,是个脸圆圆的女子,小酒窝,脸上总带着笑意。她一边打单一边跟小姑娘们聊天:“你们怎么认识的阿酆啊?”
齐耳短发虎牙一身小饰品小配件的小女孩眨着青春无敌的大眼睛:“小姐姐叫阿酆吗?是姓还是名呀?”
绑着马尾梳着空气刘海高瘦点的瓜子脸女孩一边用二维码支付一边说:“我们是莲大的粉丝呀,昨天莲大在这里做直播,阿酆小姐姐意外入境,真的是神仙颜值!哇~”说着边掏出自己的手机给小娇看刚拍的照片:“真的是无死角哦,刚我都没有45°角拍呢,也没开美颜。昨天莲大直播结束后,还在他的微博里放出了小姐姐的工作照片,我的天,真的舔屏的神颜!”
阿娇窃笑着看了酆曼珠一眼,获得冷淡的眼神一枚,继续跟小姑娘聊着天:“你们说的莲大又是谁呀?”
三个小姑娘的眼神顿时充满了鄙夷,七嘴八舌的齐齐说开了:“莲大你都不认识?姐姐你真的是跟社会有代沟呀。”
小娇顿时笑开了花,世界上有喜欢泡在网络里的人,自然也有对网络里兴起的新事物一窍不通的人。只是这些对世事都还一知半懂的小女生的评价,真是童言无忌的让人觉得乐。
酆曼珠从冰柜里将小姑娘点的东西一一放到托盘中,又将刀叉备好,领着小姑娘们在靠窗的一处坐了,在小姑娘们各种迷妹状的眼神中回到了柜台。
且不说酆曼珠靠脸的偶然成名路了,且说他收留的那个女人。
等女人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三天。
早餐依然是比较简单,前几日吃的泡面是没有了,酆曼珠新买了点面条,正在锅里煮着。盛了汤的碗里是红红的汤色,他朝沸腾的锅里倒了点凉水,开始起锅捞面条。白嫩的面条盛在汤碗里,撒上几颗葱花,十分诱人。在一边的灶台上,摆着盆子、水杯、牙刷和毛巾,一应俱全的崭新。
来到阳台上,那个自他清晨醒来就已经独自呆在阳台上的女人,瘦瘦小小的一只,正背对着晨曦蜷缩在沙发里,像流浪的瘦小猫儿,略显懒惫和不健康。晨间阳光正绚烂,可那样形消骨瘦的一张脸掩藏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五官似乎都被阴影模糊了。
“吃饭……”话音未落,却戛然而止。他本想叫女人洗脸吃饭,可他的手才伸出,埋头在双臂间的女人就像被惊动的野兽一般,躲着他的手,缩到了沙发另一头。
异常敏锐的感知和迅猛的速度……
手僵硬的转回了自己的头上,酆曼珠讪讪的:“早餐做好了……”
女人蜷缩的姿态蹲在沙发一角,如病弱中容易受惊的猫儿,小小的,可谁也不能忽略隐藏在肉垫下的利爪。女人黑黝黝的眼在垂落的乱发中看着他,似乎在打量,锋利而明亮——那是一双漂亮的眼睛。
将耳边被风吹乱的发抚到耳后,酆曼珠唑了下嘴转身回房布碗筷去了。
他租住的这个房子,在城市的最边沿。租金便宜,也没配桌椅、柜子,唯一的家具是那张上了年头临近报废的床。而他的所有物品里,最值钱的家电是一台台式电脑,真正的四方显示屏的台式电脑。
将笨重的显示屏搬到了地上,将放电脑的硬纸壳箱擦干净挪到床边,又拖过一旁用透明胶胶成的白色泡沫板凳摆好,便招呼着女人洗漱好吃早餐。
窗外,鸟儿鸣叫着,不时有笑语隐隐传来。酆曼珠在泡沫板凳上坐了:“不知道姐姐爱吃什么,随便做了点……”
一回头,原以为还在阳台呆着的女人脚步无声无息的坐到了床沿,酆曼珠拿筷子的手僵直了一瞬,没再做声。女人面无表情的,身体似乎也不是很灵活,伸手去拿筷子的时候是弯动了整个脊背和脖颈才低下头探看桌面。然后,她黑墨般明亮的眼落到了她自己的手上,那只骨瘦如柴乌黑如骷髅的手。
没有女性会不在意自身形貌的吧?感受到空气里瞬间凝结的冰凉,酆曼珠咬了咬唇,将碗筷递过去:“我叫酆曼珠,姐姐叫我小酆好了。姐姐叫什么名字?”年轻而活泼的嗓音,轻软,温润。
女人机械般的抬头看他,眼神空空的,似乎他问的也是什么超出她认知范围的问题。整个世界安静了三秒,思索未果的女人就将问题抛到九霄云外。重新机械的转回头,用左手拿起了筷子,尝试着夹起面条。专心致志的用不是特别灵活的左手,将面条送往嘴边,然后总在她张嘴的时候滑落回碗里,偶有汤汁溅上她的发,她不知是未发现还是不在乎,未曾有丝毫理会的意思。单靠着左手摆弄了好久,几番不成,女人眸子一凝,将筷子整个握在手心里,挑起面条开始往嘴里送。
那块挂在女人左腕上的小小八卦镜,随着女人的动作,在她手腕上晃悠着。
没有耐性,脾气古怪的女人。酆曼珠低头吃面的时候边在心头评价着。
吃过早餐,女人斜倚在床边上犯了困。头一点一点蹭动的,是一张时间表。
酆曼珠从房间挂绳上取下晾着的衣服换了,在床底下的鞋盒里捏出个便利贴,贴在床头:厨房有剩饭剩菜,中晚餐请自便。
临出门时,想想,又到墙壁上挂着的一整排衣服里,选了套家居服放在床头。
女人从沉沉的梦境中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折叠的整整齐齐摆放在枕边的衣服。衣服带有暗扣,就算她伤了一只手,也是能够自行更换的。
拆掉胳膊上的纱布,有钝痛传来。女人微微蹙眉,眸底是不带任何变化的清冷。四十来度的水流,在身上轻缓滑落,舒适到让人着迷。她站在水柱下,微仰着头。淅沥沥的水声扑面,偶尔脑海中闪过纷繁的短片,只是刹那是非,让人无法深思。
洗发液,沐浴乳,将自己从发丝到脚尖细细的清理了一遍,套上衣服,躺进阳台上的小沙发里。
酆曼珠踏着星月归家时,除浴室的地上躺了两件待洗的衣裤和被拆下来的纱布,所有的一切,全部都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模样。阳台上,女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沉睡着。
默默的将衣裤收到一旁,把早间备好的米淘了,放进电饭煲里,酆曼珠开始择菜。黄瓜火腿、紫菜蛋花汤,简简单单的两个菜,到是在饭煮好的同时上桌。阳台上,女人也醒了,左手支着脑袋,在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明明极是散漫的姿势,可这背影,却让人感到寂寞。
他忽而一笑,自己都是自身难保的人,如何操起她人闲心来。将饭菜端上了勉强能称之为桌的大纸箱上,长唤一声:“吃饭了……”
女人依言进屋,端起碗筷才发现只有一副。缓慢的抬头去看他,酆曼珠单手支着下巴,双眼迷离:“我吃过了。”随意绑着的长发垂散在他肩头,带着醉意的眼角和脸颊都泛起了微红,点点绮丽,青春灼灼。
女人目不转睛的看着他,酆曼珠笑了,隐约的小酒窝衬得他鹅蛋形的小脸越发玲珑可爱。女人的眼神瑟缩了下,似被那样的朝气烫伤了一般。她开始用左手扒着饭粒,吃进嘴里依然是无滋无味的。酆曼珠看着女人垂落在身侧的右手,眼尾因为未尽的笑意微微挑起:“吃完饭,我给姐姐上药……”
女人没有抬头,没有做声。
酆曼珠便起身取了衣服去浴室洗漱。当他梳洗完穿衣服出来,女人又站到了阳台上的夜色里。
远处,是灯火通明充满了距离感的城市。
“姐姐,在想家吗?”酆曼珠提着医药箱,站在卧室门口。女人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了遥远难及的星空。
她脑海中的一些记忆,很模糊,她的大脑反应,也很慢,有时候会觉得累,便不愿意去多想了。
酆曼珠将药箱放到沙发里,欲喊女人换药时,这才发现,平时睡在沙发里小小一团的人,身高,竟比他还要高出些许。愣了愣,忽视掉女人明显后退的步伐,将人拉进沙发里坐着,他这才伸手去扯女人腰侧松松系着的带子。
睡衣散开,整个右边的肩膀和肩胛骨都露了出来,衣服下的身体晦暗干瘦,仿佛只剩骨骼的存在。酆曼珠看着这样的一副身躯,甚至会克制不住的去想,这样的身体会在何时死去。不是恶意的揣测,而是一种自然的联想。这样的身体,如果不是他亲眼所见,他绝不会认为这样的人竟还能活着。失去光泽,变得青乌的皮肤。只剩一层皮包着骨骼,看不见血肉。70老汉身上或许还能找出二两脂肪,可眼前的身体,干瘦得如同行尸。
打开药箱,里面是玲琅满目的白瓷瓶。是那种21世纪早已绝迹了的白瓷小瓶,上面是各色绸布做成的塞子。药箱开启的时候,女人的目光就落在了药箱上,良久,才转过别处。
酆曼珠没有多想,他知道这样的药瓶有多别致少见,当初道士给他的时候,他简直爱不释手。他并非杏林之人,女人脱臼的胳膊和肩胛处的碎骨是道士那日复原固定的。今日被女人自己拆下纱布和夹棍,让他再原样的绑回去是不可能了。便也只能取了药膏大片涂满肩胛和臂膀,用纱布缠了帮她把衣服套上。又剪一段纱布,将胳膊吊在脖子上。
“姐姐身上有伤,还是去房间睡吧。”酆曼珠收起药箱,打算晚上就睡阳台了。然而女人却像是没有听到一般,依然静静的坐着。
看着比夜风还冷峻三分的面容,酆曼珠刮了刮鼻梁,进屋洗碗去了。
翌日清晨,酆曼珠做早餐时,想了想,将中午的饭一起煮了,顺便炒个菜,用深口的碗装了,放在盛满凉水的盆子里,裹上保鲜膜;他交代着:“姐中午记着吃饭,我已经装好了,到吃饭时间插好电饭煲热一会就可以吃。”喋喋不休里,没有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