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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抔海(四) 又几天之后 ...

  •   又几天之后。

      傅之易不知道从哪个阴凉的角落里挖来了一抔残雪,屁颠屁颠的捧着跑来想拿给宋羲看。
      然而走到一班门口他又停住了,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离开不打扰宋羲的好。

      一只白净修长的手猛地拉住傅之易的校服的领子,把他生生的拽住了。
      傅之易回头,对上舒泉那张在他看来颇有些凶神恶煞的脸。

      “你最近干嘛呢,在我们班门口鬼鬼祟祟的晃荡,跟个恐怖分子一样。”舒泉一开口就气势逼人,像机关枪吐子儿一样。

      “大小姐,我求求你斯文点好吗?”傅之易冲舒泉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然后小声嘀咕道:“我们两个到底谁更像恐怖分子啊?”

      “你…手冷不冷啊?太长时间捧着雪的话,手会冻坏的。”舒泉身旁一个短发女生忽然怯生生的开口。
      傅之易这才把注意力转到她身上。女生似乎叫姚青儿,他在舒泉身边也见过几次,是个很内向害羞没什么存在感的女生。

      傅之易愣了一下,然后把雪团搁在了栏杆的板面上,笑着对姚青儿说:“谢谢你啊,你不说我都没怎么注意呢。”
      短发女生咻的腾红了脸,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话来。

      傅之易转回身,指了指姚青儿对着舒泉说道:“你看看人家小青,一看就是个乖巧温顺、善解人意的女孩子。你和人家呆一起那么久,怎么就没能被感化一下呢?”

      女生的脸更红了。

      “感化你个大头鬼啊!”舒泉气急败坏。
      过了一会她没好气的把话题绕回去问道:“来找宋羲?干嘛不进去,我都瞧见你好几回了。”

      “快期末考了,不想打扰他…”傅之易说。

      舒泉皱了皱眉,瞻前顾后并不是傅之易的行事风格。
      “因为上次逃课的事?”舒泉问。

      “不是。”傅之易摇了摇头,看起来他并不想和别人多做解释。

      舒泉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些什么,但却看到宋羲这时从后门走了出来。她耸了耸肩,说:“好吧,看来有更合适的人来质问你了?”

      看到舒泉的样子就知道来的人是谁了。傅之易在心里笑骂了一句:一物降一物,这道理可真不假。
      他这么想着,却又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好受,就好像是自己犯了个错。焦躁烦闷找不到发泄的出口,积淤在胸腔堵的人发慌。
      但他现在没时间精力去深究这些。
      傅之易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对上宋羲的脸。

      “你怎么出来了?”二人沉默了一会后,傅之易小声的开口问道。

      “你们刚刚讲话的声音太大了。”宋羲看起来有一点点不悦。

      “哦…”傅之易点了点头,心想大概是自己把他吵得不耐烦了。

      他是有两天没见到宋羲了。很多次他走到一班门口,最后却又都停住了。

      几天前他在车棚里无意间听到两个人在嚼宋羲的舌根
      “反正,我就是看不惯宋羲那一副自命不凡、目中无人的嘴脸。”突兀的,一个人这么说着,语气全是不屑。
      “那人家就是有底气傲着,我们也没办法啊。”另一个状似和气的安抚道。
      前者冷笑一声,说:“我看宋羲也就现在这段时间能得意得意,出了学校可没老师惯着他。像他那种脾性的人,就是个社交障碍,走到哪都注定是失败。”
      “你不知道吗?他最近倒是和七班那个傅之易走的挺近的,看起来交情不错。”
      “物以类聚呗,怪人都爱和怪人呆着一起。”说着,那人幸灾乐祸的笑了两声,“我看宋羲这次排名指不定要滑到哪个角落头里陪他的好兄弟去了。”
      那二人拖着车说着笑着走远了。
      剩下阴影里未被注意到的傅之易。他的脸色,比盖着他的阴暗更加的晦涩难分,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悲伤。

      思绪绕了一圈又回到眼前。
      傅之易抬眼去看宋羲那张青涩干净的脸。大概是不怎么晒太阳的缘故,他的皮肤比一般的女生都要白净些。眼睛是微微向下的半月眼,周围有一圈淡淡的黑眼圈;下面是鼻子,鼻梁很挺但是骨架不大反倒多了些秀气;再然后是嘴巴,两唇很薄,唇色极淡几乎没什么血色。整张脸过于素净,只一双眸子是异色,漆黑的不见底。傅之易忽然想起刚见到宋羲时,他的眼睛并不是这样。那会的宋羲,眼睛里更像是蒙了一层缥缈虚无的纱,他整个人也跟着朦朦胧胧的。而现在那层纱被抹开了,一切都能看的真切了。
      这样的宋羲,简单干净。是单纯美好的铅白色。
      他会为了某个知识点反反复复的刷题,他会因为解不出一道数学题而懊恼沮丧,他对每一件着手的事都有着近乎病态的认真。
      他就是一个比谁都努力的普通人。

      钟鼓般的心跳声点了三下或者四下,傅之易觉得像是过了几个世纪般漫长。他沉默了一会说:“你回去吧。我也要走了,不吵你了。”

      “……”

      “那个…”想了一会,傅之易又补充道,“你好好复习啊,不过也不要压力太大。凭你的实力,你想怎么考都行,横着竖着歪着躺着,反正在我看来没人比你厉害……”

      “我没说你吵。”宋羲这才慢半拍的开口。

      “啊?”

      “我没说你吵。”宋羲又重复了一遍。

      “哦……”傅之易有些手足无措的应着。他想自己和宋羲间一定有一个人搭错了天线,二人的对话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搞得现在自己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我本来挖了一抔雪想给你看看的。”傅之易挠了挠头,“但是现在雪化了,就没什么事了。”

      “为什么要拿雪给我看?”

      “无聊呗…”对于某人清奇异常的关注点,傅之易已经习惯了。
      然而事实上,他现在觉得不自在极了
      手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放,学着宋羲一样贴着裤缝垂着的话,那他们二人看起来简直就像井冈山会晤的红军,改革开放都这么多年了,想想都太傻气了一点。也许可以去捋一捋头发,或许放在口袋暖和的捂着也是个不错的注意。

      “你最近怎么了?”宋羲忽然开口问道。

      傅之易愣了一下,紧接着干笑了两声,说:“没有怎么呀!我牙好胃口好身体倍儿棒的。除了不堪学习的重负,在考虑要不要加入□□外,没有任何烦恼!”

      宋羲皱了皱眉,显然没打算信他的一派鬼话。

      “真的!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读书苦,读书累,读书还要交学费。不如加入□□,有钱有势有地位,还有美女陪你睡。”傅之易继续解释着,“多好啊!以我的能力在帮里至少能当上二把手。你说呢,哈哈哈。”
      说完,他又自顾自的促狭的笑了起来,只觉得得在宋羲清澈的目光里自己无所遁形。

      “如果真没事,你大概会哭着闹着和我说自己过得有多委屈,然后借势撒泼耍赖。”宋羲淡淡的开口。

      嗯。

      良久,傅之易缓缓的点了点头。
      “不是什么大事,就之前听到有两个无聊的人在说你坏话。”傅之易终于开口说道,“你大概无所谓这种东西。但我心眼挺小的,听到别人对你说三道四的,就很不爽!”
      “他们就是赤裸裸的嫉妒!智商上杠不过你就扯别的东西来比。说你什么目中无人,真的笑死了,作为单细胞生物他们没点自知之明的吗?拿着高倍显微镜都找不出来的。还有更可笑,一个两个居然还妄想你因为受我影响期末发挥失常什么的。我去他妈的!”
      他越说越激动但情绪却又低落了下去。这么多天憋在心里的气愤和委屈在被宋羲打开了一条缝之后都争相恐后的涌了出来。
      最后,他淬骂了一句,“两个什么狗蛋儿玩意。”

      宋羲安静的听完,只是点了点头。

      傅之易看了他一眼,忽然就后悔了。
      “你怎么没反应啊…”他推了推宋羲,小心翼翼的说,“两个白痴说的话而已,当做笑话听听就好了。”他这么安慰着,全然忘了为此生了两天闷气的人是自己。

      宋羲笑了笑,反问道:“那你希望我有什么反应?我又不认识他们,更没听到他们怎么议论我,怎么想这都是和我没关系的一件事。”

      “那你至少得跟我一起骂两句,不然就我一个人骂骂咧咧,像个傻子一样。”傅之易想了想说。

      宋羲噗嗤笑出了声。想了一会,他说:“嗯…我还是夸夸他们吧,毕竟草履虫都还挺可爱。”

      傅之易瞬间就被逗乐了。
      堵在心里两天的气,就在这三言两语间被宋羲轻轻吹散了。只剩一片天朗云舒。

      “哎,你知道我挖雪的时候在想什么吗?”傅之易忽然问。

      “不知道。”宋羲懒得去猜,反正傅之易肯定会告诉他。

      “我在想,分子论真的是个很浪漫的理论。”傅之易说,“你想,那些落在这里的雪,在大气循环寒暖流交汇之前或许是某片海的一部分。它们也许曾在大堡礁的礁岩缝里穿过,也许在挪威海的海口边缘等待着携带沙丁鱼的大西洋暖流与它交汇,又或许它曾在北冰洋结过冰,又或许它曾是落在热带的雨。”

      宋羲把身子搭在栏杆上,一只手指点着那团已经化开的雪水。这团雪应该是某人从背阴处的草地上挖来的,里面还掺着一两根枯黄的杂草。
      傅之易顿了顿接着说:“从四维的时间线上看,它们从亿万年前就以这种分子的形式存在着了。分解又重组又分解,如此循环,有太多太多的可能性留给我们去想象。如果你愿意相信,那么它或许是你很多年前留下的一滴眼泪,替你在世界各地看过一遭,然后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你身边。你不记得它,但它却记得你。”

      “地理学得不错。”宋羲笑着如是评价道。

      “喂…你这个人,也太没情调了吧!”傅之易不满道,“真的是!和你谈风花雪月我还不如去找一只眉清目秀的老黄牛弹吉他。”

      “我这不都夸你了嘛!”

      “那可真是谢谢哦。”傅之易阴阳怪气的说,“你夸我还没夸刚刚那两只草履虫来的真心实意呢!”

      宋羲无奈的说:“那怎么办,我去拿些纸笔来记录你的言论?”

      “哎罢了罢了!”傅之易摆了摆手,“我也没指望过你这榆木脾性能悟出什么世间的真善美来。”

      宋羲笑了笑没有接话,继续搅他的那摊雪水。

      “我以后就背着我的画板去世界各地写生。”傅之易说,“然后画好的画全部挂你家里,给你好好净化下你那颗冥顽不灵的心。”

      “好。”

      傅之易点了点头,终于是满意了。
      他看了眼依旧在搅雪玩的宋羲,笑着说:“你也太幼稚了吧,一抔雪泥子玩那么长时间,还玩的那么津津有味。”

      “我没有。”宋羲一本正经的否认道,“我这是在探索海洋科学。”

      傅之易一阵无语。
      宋羲这个人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发一种幼稚病,毫无规律并且看起来早就病入膏肓。最关键的是,他自己永远都是死不承认。

      傅之易叹了口气。
      他学着宋羲一样把身子搭在了栏杆上。似乎是嫌不够舒服,过了一会他又把两条胳膊伸展开,垂到了栏杆外面,整个人很疲懒的挂着。
      “你看我们像不像两条等着被风干的腊肉。”傅之易突发奇想忽然问道。

      “麻烦你以后自我认证的时候不要带上我好吗?”宋羲转过脸冲他翻了一个白眼。

      傅之易冲宋羲龇牙咧嘴的笑,说:“完全不好!我一定会带上你的。就算我们成了货架上明码标价的大火腿,你也得和我一个包装,买一送一的那种。买一个傅之易送一个宋羲,想想还挺合算的。”

      “我去你妈的!”宋羲笑骂,“凭什么是买你送我,你有见过买促销商品送热销商品的吗?”

      “没有。但很明显,我是热销商品,因为我好看!”

      “行行行。”宋羲无奈妥协,懒得和这种厚颜无耻的人继续争。

      傅之易舒展了一个大弧度的笑。他向宋羲那边挪了挪,直到两个人的手肘抵在了一起。

      日暖泥融的日子里空气中也卷着些松软泥土的气味。
      还有大片香樟和落到地上的香樟子,温柔的阳光、微冷的风与轻卷的云。一点一点都忽然有了神秘而独特的味道。

      傅之易偏头去看身边的人。
      或许是距离太近了,傅之易甚至能看清他脸廓一圈细细小小的绒毛。他浸在很温柔很温柔的光里,整个人镀上了一圈金色。美好的就像浸泡在姜糖色的蜂蜜里一样。

      傅之易把头枕在胳膊上,轻轻叹了口气。

      这世间万籁俱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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