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的糖罐子》二七子

10、一抔海（五）

　　年关前后最浓重的不过是烟火中掺着的硫磺味。
　　闻着有些许刺鼻，但和用来裹爆竹的红衣纸一样，缺了又觉得年味少了些。岁岁年年闻下来，习惯了那焦涩的硫磺气，反而觉得安心少不得了。
　　当然，少不得的东西远不止这些，还有枣泥馅的粽子、鲜艳的八宝、正丹纸底的春联、压岁的红包。总之，在中国人的观念里，不够红火热烈，是算不上过年的。

　　寒假里傅之易花了大半的时间和宋羲待在一起。

　　宋羲读书的时候他会跟着不情不愿的翘着腿读会书，不过只一会他就会不干，按傅之易的话说他宁愿花时间发呆也不愿意看那些条条框框。宋羲练书法的时候傅之易也跟着拣只铅笔在废纸上涂涂画画，各种奇奇怪怪天马行空的画。
　　天气好的下午他们会带着宋爷爷一起去附近走一走晒晒太阳。自从有一回宋爷爷闹着要傅之易手里的糖葫芦之后，傅之易就养成了习惯无论买什么吃的都会买上三份。
　　到了傍晚傅之易会帮着宋羲一起处理食材，只是简单的处理，类似把土豆洗干净削皮切丝之类的。不过切了几次傅之易总是连一根连续的土豆条也切不出来，宋羲就不让他帮忙了。
　　有些时候他们也会各自挑一本闲书坐在沙发上浪费时间。无论多么严肃无趣的书，傅之易都能在里面找到特别的笑点，然后哈哈大笑着拿给宋羲看。
　　这时候厨房里蒸着那屉的八宝饭在呼呼的冒着热气，不大的房子里全是糯米与枣泥清甜的香气。

　　宋羲的假期生活就这么单调平淡。久而久之，傅之易觉得自己也跟着成了一个无趣的人。
　　好在两个无趣人之间的是不被有趣人理解的天朗云舒。

　　这几天傅之易开始乐衷于把自己家的年货往宋羲这里搬。
　　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他都搬，并且看起来完全没有经过选择，大概是每天出门前看哪两盒子比较顺眼就拎起来走人的那种。就这样，直到某一天宋羲发现厨房里赫然躺着一只匍匐着的甲鱼的时候，他终于是忍无可忍了。

　　“这是我爸同事前两天拎来的，一直被我养在鱼缸里。早上出门时我看它精气神都很不错的样子，就顺手把它给捞出来了。”傅之易热情的介绍道。

　　“……”

　　“哦对了，它有名字，叫六条。麻将里面一二三四五六条的六条。”傅之易继续说道。

　　“嗯…”好一会，宋羲艰难的开口，“挺好的名字。”

　　“是吧！”傅之易更精神了，开始滔滔不绝起来，“我觉得这样取名字实在是方便，就像鱼缸里其它五条鱼分别就是一二三四五条。还有我爷爷养的白鹦鹉叫红中，我爸单位保安室的杜宾叫三万，我家隔壁沈奶奶家的英短叫发财。”

　　“……”
　　宋羲感到一阵无力。
　　他觉得精神病院真该邀请傅之易去他们那儿度个假。或许只有专业的精神科人士才能搞清楚为什么白鹦鹉要叫红中，而高贵优雅的英国短毛猫被取名发财。
　　“所以，你打算怎么料理六条呢？”宋羲生硬的扯开话题问。

　　“不知道。”傅之易诚实的摇了摇头。

　　宋羲叹了口气，弯下腰捡起系在六条脚上的绳子，把它整个拎了起来放进一个装着水的盆子里。
　　“我们家弄不来甲鱼这种东西，你晚点把它带回去”宋羲说，“还有你之前拿来的那些，太多了，你也都一起带回去吧。

　　“我不要。”傅之易懒洋洋的说，“我们家都不开火的，这些东西带回去也是浪费。放你们这，我还能跟着蹭吃蹭喝，多好。”

　　“那你留些想吃的在这就好了。”宋羲轻笑一下说，“我妈那性格肯定是不好意思收你那么多东西的。”

　　“没事没事，阿姨那边我来说。她那么喜欢我，肯定不舍得让我拎这么多东西走来走去的！”

　　宋羲笑着摇了摇头。

　　傅之易这个人扒干净了人皮来看就是人精一个，并且特别擅长在长辈面前卖乖。也不知道他和宋妈妈说了什么，总之宋妈妈不仅欣然收下了一堆年货礼还邀请他有空随时可以来家里吃饭。

　　在那之后傅之易开始更加卖力的往宋羲家搬东西了。
　　就像一只努力屯粮过冬的松鼠，直到把自己的树洞塞的满满当当才心满意足的罢休。

　　年三十晚上。
　　零点的钟声还没有响，但早已经有稀稀落落的烟火声了。东一下西一下，砰嗒砰嗒。断断续续的好像老庙里残喘的木鱼梆声，听久了不免有些索然乏味。

　　宋羲将毛笔搭在笔搁上，然后用指腹捻起正丹纸的一角，他轻轻抖了抖使纸张簌簌的垂展开来。朱红色的纸上墨迹犹然未干，却只四个大字。
　　岁岁平安。

　　“你觉得怎么样？”宋羲端看了一会，转头问一旁藤椅上快昏睡过去的傅之易

　　傅之易抬头看了宋羲一眼，过了一会才挣扎着爬了起来。
　　他脚步浮浮的，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磋磨了好久才挨到了宋羲身边。

　　宋羲皱了皱眉，问：“酒劲上来了吗？”

　　傅之易没有说话，把头轻轻搁上了宋羲的肩。
　　“嗯…”好一会，他小声的回答道，“陪我爸他们喝的是白的。刚刚过来的时候又吹着了冷风，头有点疼。”

　　宋羲整个人僵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鼻尖上绕着的全是另一个人身上的酒精味。他深吸了一口气，咬住下唇瓣，终于是忍住了抽开身的冲动。
　　“那怎么办？你要不要去我床上睡一下”宋羲有些慌乱的问倒在自己肩上的人，“或者我去叫个车送你回家？热茶好像可以解酒，我等会去给你泡一点。”
　　他们家没人喝酒，所以宋羲完全不知道怎么才能傅之易好受一点。

　　傅之易把头闷在宋羲的后颈，过了一会又咯咯的笑了起来。等笑够了，他才拣了一个问题回答。
　　“我们家现在都是人，吵吵闹闹的，我才不要回去凑热闹。”他的语气又娇又俏，听起来竟像是在撒娇。

　　“好吧。那你先起来。”宋羲拍了拍他的头，“我去给你泡点热茶。”

　　“热茶不能醒酒啊…”傅之易抬起头眨了眨眼睛说，“不用那么麻烦，再说我又没喝醉。”

　　“那你就现在去休息，头疼不是小事，不能撑着！我等会打电话给你爸妈。”宋羲说

　　“这是你刚刚写的吗？”傅之易充耳不闻，绕过宋羲后拾起桌案上的书法问。

　　“你听到没有？！”宋羲拔高音量，一把抽掉傅之易手上的宣纸拍在桌子上。

　　“啊？”傅之易继续眨眼睛。

　　宋羲叹了口气，放柔了声音。
　　“你身体不舒服，就早点休息。”

　　“我不！”傅之易对着宋羲赖皮的笑了起来，“今夜可是除夕夜，我还想和你一起跨年呢！”

　　“……”宋羲沉默了一会，好脾气的哄着，“现在还早，你先睡，等会我叫你就是了。”

　　“那我就睡这。”傅之易指了指一旁的藤椅。

　　“这么小的地方，你长手长脚的怎么塞的下？”宋羲无奈道。

　　“就这样喽。”说着，傅之易又踱回了藤椅边，像刚刚一样把自己整个蜷成了虾米状。“我不管，我就是要睡在这里！”傅之易坚持道。

　　宋羲叹了口气，决定不和半醉半醒的人拗脾气。
　　“我去给你拿床被子，你等会儿。”说完，他转身出门了。

　　留下的傅之易对着宋羲的背影弯着眼笑。像个恃宠而骄的孩子。
　　可没一会，他的神色又黯淡了下去。他憋了憋嘴，拿食指戳了戳自己的头自言自语道：
　　“傅之易啊傅之易，你怕是要成一个天大的笑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