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一抔海(三) 再在集市口 ...

  •   再在集市口碰面的时候,二人都各提着一大袋的东西。
      不过,比起在一团人气里兜转的宋羲来说,傅之易这边就显得清闲肆意的多。他倚着一辆脚踏车,懒洋洋的站着。

      宋羲看着他手里的袋子,沉默了一会问:“你把俞伯的店给洗劫了?”

      “不是啊…”傅之易站直了点,“我是有选择的,只让他交出了你喜欢吃的。”
      他这么说着,冲宋羲痞痞的笑。

      “…那也不用买这么多啊。”

      傅之易耸了耸肩说:“反正又不是我吃。”

      宋羲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终是没有开口。
      袋子里装着各类的坚果蜜饯,都是自己爱吃的。已经,不需要多问了。

      傅之易走过来了些,顺手提走了宋羲的那袋。
      宋羲手里一空,急忙说:“哎不用!我可以自己拿的。”说完他又愣了一下,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来。

      傅之易也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我知道啊。但是我想帮你拿!”他看了眼耳畔莫名点上一丝红晕的宋羲,笑容又扩大了些接着说:“总得让你真真切切的记住我的好吧,免得你又冤枉我。不过呢,作为回报,我的这袋你得帮我拎着。”

      “无聊!”
      宋羲脸上的神色变换的好不精彩。最后他憋红了脸僵硬的挤出了两个字就径直走开了。

      “哎!”傅之易一边喊住他一边小步跟上,“这么冷漠无情的吗,我可是会哭的哦!”

      宋羲分了他一个眼神,依旧自顾自的走。

      “我帮你拎你的,你帮我拎我的,多合情合理啊!”傅之易也接着自顾自的说,“咱中国人说来而不往非礼也,你这不帮我拎一下也不合礼法,对不对?”

      “……”

      那边依旧在继续。
      “而且我今天是客人啊客人!”傅之易像是又被拧上了一圈发条,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你就这么残忍的对待你的客人的吗?”

      宋羲轻叹了口气,终于伸出了手。

      街上太过嘈杂了。
      嘈杂到声与人被剥离了开来。就像是演着一场无声电影,人们自说自话又无言无语。有人说声音听起来应当象是意念的回音。若是一个人太过荒芜寂寞,那么他的世界就只剩空白的回音了。

      远处呼啸来的不知是什么声音,急切的汹涌的席卷了这一片无边的莽原。它吹散了所有零乱的私语,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宋羲没有等到预料中的负重感。
      覆上他手的是一只骨节分明劲瘦异常的大手。指关节处似乎还有两个薄茧,应该是常年握画笔的缘故。一点也不柔软,有些粗糙又细细痒痒的。不过这些细微的触感都是那么的无关紧要。
      猝不及防的肌肤接触使宋羲瞬间全身僵硬,然而他却完全没有想要抽离的想法。不同于自己体温的另一个温度。手心传递来的温热一点点蔓延至全身。
      温度刚刚好,就像阳光笼罩的地方无端起的风。
      宋羲只觉得大脑被席卷的一片空白。

      傅之易也愣住了。嘴边所有的垃圾话戛然而止,只剩下紊乱的呼吸和心跳。
      看到宋羲手伸过来的那一刻,自己竟鬼使神差的把手给搭了上去。傅之易有些慌乱的干笑了两声。

      二人相顾无言。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接触,却又多了一丝无以名状的旖旎。

      良久,倒是宋羲先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给我吧,那两袋东西都挺重的。”他说。

      “啊?哦,好。”傅之易木讷的应着抽回了搭在宋羲手上的手,像是还没有回神。

      宋羲看了他一眼说。
      “我发现会你们画画的手都挺好看的,劲瘦又骨节分明。我爸爸手也是这样好看的。”

      “你爸爸是画师吗?”傅之易问。

      “不是。”宋羲摇了摇头,“他是个机电工人,但他会画国画还会写毛笔。”

      “那他很厉害,我一直觉得国画比我学的那些西洋画难多了。”

      宋羲没有理会他而是自言自语般的接着说。
      “他的手也很暖的。小时候我爸爸总是喜欢握着我的手。那时候我的手还很小,而他的手又很大。他总能把我的手严严实实的握在手心,像一个大手套一样。很暖和,握久了还会有点闷。”
      说着他轻轻的笑了一下。

      傅之易神色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宋羲是个情绪极其内敛,且羞于用言语表达自己的人。而现在与其说是他在主动表达自己倒不如说这是他压抑到极致后再也掌控不住的宣泄。然而他还是那么的平淡默然,你依旧辨不清他的想法。
      傅之易有些后悔。他这才发现自己一点也不了解宋羲,以致于他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能让他开心些。

      那边,宋羲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他说:“我这次菜买的比较多,工作量会很大。等下你帮我一起处理食材吧。”
      一本正经又状似自然的略过,这是他一贯转移话题的方式。拙劣且易懂,然而他本人却没什么自知。

      傅之易颇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他轻轻叹了口气,叫住了宋羲。

      宋羲闻声回头。

      傅之易大步向前了一步,拉起宋羲空着的那只手。
      宋羲的手很凉,远低于正常人的体表温度。手上也没有一点多余的肉,只一幅空荡荡的皮骨架。又冷又僵硬,就好像握着一只人偶的义肢。他感觉到对方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于是又稍稍用了点力把那只手握的紧实了些。

      傅之易回头了眼还没反应过来的宋羲又别过了头继续看前方,淡淡的说;“我们两手差不多大,要包住你现在的手估计我得长到熊掌的那种面积才行。”

      “但是”他的声音温柔了几分,“借你牵牵还是可以的。”

      “那要租金吗?”宋羲有些不合时宜的问。

      傅之易噗嗤的笑出了声。
      他想了一会,说:“开业大酬宾,作为我的第一个客人,首单体验不收钱。另外…要不要考虑办一个会员卡,终身有效哦。”
      他学着商业店里的柜台小姐一样,翻着三寸不烂之舌诱蛊道。

      “好啊…”良久,宋羲小声的回答着。

      傅之易的呼吸顿了一下,他感觉到自己手中那只枯瘦的手轻轻回扣住了他。

      这次,没有了之前的旖旎,只是简单的指掌相抵。
      单纯而热烈。

      之后很长的时间里,一中的师生们都理解不了傅之易和宋羲这一对怪诞的组合。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根正苗红的好学生宋羲怎么就上了傅之易的那条贼船;也同样想不明白作天作地的傅之易怎么到了宋羲面前就贤惠乖顺的和个新入门的小媳妇似的。

      是的。所有人都想不明白。

      年过半百的历史老师痛心疾首的在办公室里控诉傅之易目无师长公然翘课竟当着他的面直接离开课堂找都找不到人。班主任、年纪主任相继找他谈话,傅之易都只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既不解释也不辩驳。年级组长对这个头号顽劣分子无可奈何,费劲口舌最后也只是疲惫的挤出了一句死猪不怕开水烫。
      正逢一班化学课下课。严厉古板出了名的化学老师领着他的得意门生宋羲也来找傅之易理论。原来,化学课上傅之易在一班走廊外轻声吊着嗓子不停地喊宋羲。说他带了一杯奶茶叫宋羲快点趁热出来拿。于是在万般寂静的化学课堂上,课代表宋羲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离场,片刻之后捧回了一杯被某人护了一路余热未散的奶茶。
      办公室里的老师看到半耷拉着腿的傅之易终于站正了些,纷纷松了一口大气。然而半晌后,他们发现傅之易竟是在笑。他越过所有人,对着跟在化学老师身后的宋羲轻轻的笑。

      “逃了历史课?”宋羲看着傅之易问道。他的声音不大,只周围这几个人能听见。

      “嗯…”傅之易小幅度的点了点头。

      “为什么突然逃课?”宋羲又问。

      “就…你看今天出太阳了,天气那么好,我想你会想喝一杯奶茶。”傅之易小心翼翼黏黏糯糯的说。
      像是一个被大人冤枉的小孩,委屈的不得了。

      宋羲皱了皱眉,问:“是你想喝奶茶还是我想喝奶茶?”

      “好吧,是我。”傅之易把头埋下去了一点。

      一旁的几个老师看着这二人旁若无人的一问一答,却又始终插不上话。就好像那两人之间有一层天然的屏障,隔绝了多有多余的人事。
      良久,年级主任江任平清了清嗓子打算了解这桩令人烦心的小事。傅之易那边简单,按照常规程序就是通报批评再写个检讨,反正这对于傅之易同学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不过宋羲那边……上课未经允许私自离开课堂,说大也不大完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是不是需要给予处罚措施还是要好好掂量掂量的。江任平思量着,用钢笔帽一下一下有节奏的点着桌子。

      “江老师,就按一样的处罚来吧。”一旁的宋羲像是知道江任平在斟酌什么,这么说道。

      “你他妈有病吧!”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傅之易,他冲着宋羲吼道。

      江任平皱了皱眉。
      他抬头看了眼傅之易,这是年级里他最头疼的学生之一。不同于那些离经叛道实在管不住的学生,傅之易就是不羁的近乎无法无天。似乎他天生就生了反骨,不走正常人的路。傅之易的老爹也清楚自己儿子的脾性,特地来打过招呼说学校要是实在没办法就不必多费心思了。所以他也就任傅之易去了。而现在这个从进了办公室就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男生就像忽然被人踩了七寸一样暴躁了起来。
      还有宋羲,他最得意的学生,也是一中争市状元的种子选手。他是实在想不明白这隔着七个班,七杆子也打不到边的两个人怎么就泾渭同流到了一起去。

      “怎么处分我我都认。”傅之易忽然转头对江任平说,“是我在宋羲上课时一定要把他叫出来的,反正他肯定没错!”

      江任平挑了挑眉开口对傅之易说:“看来你还是知道自己错了的啊。那既然如此,我看把两个人的处分都算你身上也未尝不可。”

      “嗯行啊。本来就该这样。”傅之易很不耐烦的说。

      “我违纪了就是违纪了,该怎样也就怎样。”宋羲淡淡的开口,依旧声音不大但却不容人反对的坚定。

      江任平忽然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搞得在场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
      他笑了一会也笑够了,转头对一旁一直没说话的化学老师说:“还是很孩子气的两个人呢,对吧?”

      “他们本来就还是孩子。”化学老师嘴上说着有人情味的话,脸上却依旧冷冰冰的。
      如果要排一个最令人惧怕的老师榜,那这个人必定能当选榜首。和江任平相仿的年纪,带着一副黑细框眼镜,不苟言笑又声严色厉。看起来不像什么传道授业的人民教师,倒更像是那种冷酷寡情的法官。

      江任平和他搭完这句话,又转了回去。
      “你们两个,明天各交一份检讨给我……”话还没说完就被傅之易打断了。
      “报告老师,宋羲不会写检讨…”傅之易话还没说完,猛地被宋羲推搡了一下。

      “你小子!懂不懂礼貌的啊,别人说话好随便打断不知道吗?”江任平佯怒道,“明天,宋羲交五百字,你给我交一千字来!”

      “那……”一旁的宋羲想问些什么,但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开口。

      江任平看了他一眼,宋羲这孩子性格老成但心思却格外的好猜。
      “傅之易我懒得管他了,反正通报批评了这么多次,也不差这一次。我就不折腾了。”江任平笑着说,说完他又转头问其他人,“叶老师和严老师都没意见吧。”

      “我无所谓。”严继繁倚着办公桌,半低着头看也没看这边。

      “我加一条。傅之易你这周把二战单元所有的内容都抄一遍,下星期拿来给我看。”交历史的叶老头子说。他看起来还有点余怒未消,但也算默认放傅之易一马了。

      “哎,老严,我记得你之前说要整理一下有机模块的知识点是吧?”像是忽然受到了启发,江任平指了指宋羲对着严继繁说,“喏,这里有个免费劳动力,要不要借你用用啊?”

      “江老师,你这假公济私的也太赤裸裸了吧。”傅之易咬牙切齿道。

      江任平耸了耸肩,装傻道:“我没有哦,全都是你们严老师的主意。”

      江任平甩锅甩的理直气壮,傅之易无话可说。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都回去吧,记得各自按时来交作业就好。”江任平拍了拍手下逐客令道。

      傅之易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然而宋羲在微微鞠躬说了声谢谢老师后就径直把他拉走了。所有到嘴边的话都变成了小声的碎碎念,然后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散。

      “这个傅之易,倒是和你以前挺像的。”站在一旁的严继繁目送二人离开后小声开口说。

      江任平笑了笑,他绕着自己的胡渣摩挲了一圈说:“我可没他那么作天作地的。”
      严继繁低眉笑了一下,没再多说什么回到自己的办公桌边。

      江任平看向窗外。
      窗外阳光明媚,光束落在残雪上肆意折射出近乎晶莹的光。
      他抿了一口保温杯里还未摊凉的茶水。

      今天果真是一个好天气。
      适合喝甜甜的热奶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