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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抔海(二) 大雪压了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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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压了两天后。
菜农们早早地就把自家的菜赶到了城里。不光是是菜场,就连巷前巷尾也没有一处不是热闹着的。口口相传,都说霜雪压过的菜格外清甜可口,所以哪怕价钱提上了那么一点,今个儿的菜也是受欢迎的抢手货。
带着孙子的大婶拣了一把新嫩的菜心,跟买菜的大爷还价道给便宜些呗,回头我就认准你家的菜买了。大爷黝黑粗糙的脸有些不好意思得到笑了笑道我这都赚不了几个钱的,这样吧,送你把小葱你看行吗?大婶笑着接过一把小葱,其实她也不是真图这一点小利。不过是这市井坊间,买卖还讨已经是百姓间的一点心照不宣。小孙子奶声奶气地说了声谢谢爷爷。
炒货店的俞老板也把自家各式的炒货摆了出来。这家炒货店前前后后已经开了十几年了,邻里们逢年过节都是认准他家的炒货买的。这俞老板也热情好客,平日看见老顾客路过他总是会把他们拦下来,塞上一把瓜子或是其他什么。
汽糕店里新一屉的汽糕出笼了。这是他们这特有的小吃。把新磨稀释过的米浆倒在圆形的竹扁上,再在米浆上撒上一些小食,笋条肉末豆干一类的。隔着水清蒸,直到米浆成形,汽糕也就出笼了。老板刀工熟练,可以凭手感过糕心把整个汽糕分成大小均匀的三角状。样子有点像意大利人爱吃的披萨。
一间小小的店铺浸在这蒸腾的水汽里,裹住了店铺里的人,裹住了周遭的喧闹。
总是这人间烟火,最抚凡人心。
“哎,小羲!帮妈妈来买菜啊。”俞老板眼睛尖的很,隔着老远就瞧见了宋羲。
“嗯,俞伯伯好。”宋羲走近了一些。
“来来来,想吃点什么随便拿,俞伯伯请客。”俞老板笑眯眯的说。
算来,俞老板是看着宋羲长大的。宋羲打小生得白净好看,又聪明懂事的很,俞老板喜欢的不得了,一直当亲侄子一样疼。怕是这么些年送给宋羲当零嘴的吃食都要比他们家实打实掏钱买的多。每次宋羲掏钱,俞老板是肯定不收的,若是执意要给,俞老板还要和他急。
宋羲忙摆了摆手,推说自己刚吃过早餐什么都吃不下。
俞老板的注意力绕到了一旁的傅之易身上。
“这小伙子没见过啊,小羲你朋友吗?”俞老板问。
“嗯,我同学,来找我玩。”宋羲说。
傅之易耷拉着跟在宋羲旁,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
俞老板用愣圆的眼睛把他上上下下扫了一遍,哀其不幸般的叹了口气,然后把手往他肩上那么一拍,道“小伙子,这大清早的没个精气神怎么行。”
其实不说话还好,俞老板是个出了名的大嗓门。这黏着耳朵的一句,瞬间吓得傅之易整个人一激灵,三魂七魄在外面游荡了一圈才回神。
傅之易只觉得惊魂未定,耳畔依稀有钟鼓声回荡。
俞老板甚是满意的看了眼腰杆直了眼睛亮了傅之易。
“小伙子,想吃点啥自己拿哈,不要客气。”他这么说着,把自个儿手里的白葵子往傅之易手里塞。
傅之易推脱不及,只好赶忙道谢收下了。
俞老板又拉着二人聊了好一会才舍得放他们离开。一边聊着还一边极顺手的扒拉各种东西给他们吃。
直到二人离开,傅之易才从蹭吃蹭喝里反应过来。
傅之易摸了把下巴,叹道,“我的魅力莫不是大到足以能征服中年大叔了?简直盛情难却啊。”
宋羲笑了笑说:“俞伯伯就这样的。东北人,热情的不行。我奶奶说东北人都这样。”
“这样啊。”傅之易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看来我是注定要做一个征服大江南北的男人了。”
“醒醒,沾着我的福呢。”宋羲终于受不了轻轻推了一把傅之易道。
傅之易这个人,要是不时不时泼他两盘冷水,他怕是能把自己美到天上去。
“好好好。”傅之易应着。他从口袋里翻出一包透明袋子兜好的琥珀花生递给了宋羲。那是临走前俞老板又偷偷塞给他的。俞老板说宋羲那孩子脸皮薄,不愿意白吃他的。所以就麻烦傅之易捎上了。
宋羲一见,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咻的急红了半边脸,轻骂道:“你怎么还拿啊,别人给你你就要啊,好不好意思的!”
傅之易倒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饶有兴趣的看着宋羲难得的失态。
他说:“别人是别人,我也是别人,这有什么不好意思。”
宋羲被堵的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人。
傅之易赶忙追了上去。
“好啦好啦,是我的错,我贪小便宜,我不要脸。可以了吗?”傅之易嬉笑讨好着认错。
宋羲转过身,他看起来还有一点余怒。
傅之易老老实实的闭上嘴。他有意的眨了眨眼睛,显出一副很无辜的样子。
宋羲叹了口气,轻声说:“我没说你贪小便宜,不要脸。”
“是,这是我的自我检讨!我已经过了深刻的反省,并向组织保证绝不再犯。”傅之易说。
他知道宋羲现在脾气已经消了,所以故意说几句俏皮话来逗他开心。
宋羲点了点头,说:“你吃吧,这个琥珀花生是俞伯店里的特色,很不错的。”
“我不吃,刚刚那个老板说你喜欢吃,我都留给你吃。”傅之易说着又把那袋花生收好。
宋羲愣了愣,微微撇开头。
“你吃吧,我想你吃。”他的声音轻的像是蚊子叫,但傅之易还是听见了。
傅之易偷偷笑了一下,黏上去了一些。
“那我真的吃了哦,你不许反悔!”
“嗯。”
菜场门前有更多的小摊,摊主大多都是些菜农,只卖几种自家种的菜类。这时候城市管理还没那么严,这里便自发的形成了一个更具规模的露天集市。
宋羲轻车熟路的穿梭在一片小摊中。身后的傅之易跟的紧紧的,像是一条长在他身上的小尾巴。
“事实上,在此之前我绝不能想象到你会买菜。”傅之易忽然说。
“怎么,我看上去愚钝到连菜都不会买吗?”宋羲接过话。
“当然不是。”傅之易耸了耸肩,“只是年级里都传,说宋羲如何的高贵冷艳,不食人间烟火。怎么想来,都该是个不沾阳春水的脱俗角色。”
“听起来,我好像个养在深闺里的姑娘家家。”对于自己的传闻宋羲也不反驳只是这么评价道。
“你要买些什么?”傅之易问。
“胡萝卜、豆腐干、冬菜和冬笋。”宋羲一一说明。
“不是说要准备八宝吗,怎么只有四件?”
“我们家八宝偷工减料”他转过头冲傅之易眨了眨眼,“不过这个你得保密。”
轻轻掠过的上扬的尾音。像风起湖面,留下的微漾一点一点散开。
傅之易忽然捂嘴干咳了几声。
他想自己许是害上了什么疑难杂症,而症状则是间歇性的心律不齐。
人群熙熙攘攘,错乱纷杂。
出神几秒的功夫,宋羲就没了在人群里。傅之易回神抬头下意识去找。在人群中找出宋羲对傅之易来说不算件难事,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就好像自己总能凭直觉认出那个人来,又好像宋羲在的地方有一圈光,而自己不过是本能的循着光看。
宋羲正挤在一辆有些年份的三轮卡前,周围都是些上了年纪大妈大爷。他低垂眉眼挑拣着几节冬笋,显得和周围格格不入。
他就是这样,一直很安静,不吵也不闹。
像一枚小瓷人,像一幅静世安好的画。
傅之易向着反方向逆着人流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