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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抔海(一) 十二月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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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最后一缕尾巴须的时候。自蒙古来的寒潮,气势汹汹一路横扫了大半的中国,直抵华南。
几乎是一夜之间,强降雪席卷了整个东南沿海地带,中央气象台发布了暴雪蓝色预警。
宋羲轻轻叹了一口气。
窗外的雪下得轰轰烈烈,像一场漫天迷茫的大雾。
枯燥的铃声响了一圈又一圈。
教室里人都散干净了。四周昏沉沉的,只宋羲顶上那最后一盏灯孤寂而倔强的亮着。
宋羲又一次清点了课本。
他总会是最后一个离开,或者是因为他习惯性把任何事情做的严谨到苛刻,又或者他的潜意识里并不想那么早回到家去。宋羲自己也说不清。
一只冰冷的手无息探进衣领贴上颈侧的皮肤。冰凉刺骨的寒意沿着神经末梢炸裂式传递,宋羲不禁瑟缩了一下。
身后传来了一阵爽朗的笑声,不去看也知道是谁。
“你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啊,我在楼下等你半天了,淋着雪呢!”身后的人抱怨说。
宋羲回头看了傅之易两眼。
他有几天没见到这个人了。也不知他刚刚等了多久,帽檐衣肩处都还有几片残雪,脸上湿漉漉的,鼻尖也被冻的通红,颇狼狈的样子让人险些认不出来。
宋羲皱了皱眉问,“你没带伞吗?”
“没…”傅之易看上去有些委屈,“这不在等你收留我嘛。”
“挺好,那不如再去淋上一会,也省了堆雪人的功夫。”宋羲转回头去继续收拾。
“这次寒潮学校居然给放假,简直让我受宠若惊。”傅之易凑上来了些,“三天假呢,我们出去玩吧。”
“放我们三天假就是让我们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别冻伤的。”宋羲说。
“又不是去老爷子们眼皮底下玩,他们哪里管得到。”傅之易继续说服。
“不去。”斩钉截铁。
“没趣!”傅之易憋了憋嘴。
“真的。你最好也不要出门,冻伤了不是闹着玩的。都快期末考了,还不如在家多复习会。”
傅之易默默翻了个白眼,他长叹了一口气走开几步,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抢在宋羲之前把书包给顺走了。
留下一个空荡荡的位置,宋羲眨了眨眼继续说:
“放假回来就是考试月了,到时候再开始准备就实在仓促了”
“好好好!”,傅之易不迭敷衍着,他单手拎着包顺势掂了两下,呛道:“但你这也带的太多了吧,我看干脆帮你把书桌也搬回去得了。”
“啊?”宋羲默了默,说:“不用了,只是借个伞而已,你不必这么殷勤的。”
傅之易愣了一下才跟上宋羲奇诡的逻辑,差点气的笑出了声。
“不是,我怎么就成献殷勤了?”他反问,“你这个人能不能念着我点好。”
“……”宋羲没有接话,好像没听懂似的。
“真是成驴肝肺了!”傅之易呲了口气继续说,“不过是拎个包。就算我今天是图你的伞,但改明儿阳光明媚的大好天气,我一样会给你拎着呀,你看你这细胳膊细腿没几两肉的。别说只是些粗重的活,就咱俩的交情,上刀山下火海那也是义不容辞!”
他这么说着,一脸浩然正气。好似当年涿郡旁的桃园里,誓为结义大哥沥胆堕肝的张翼德。
宋羲憋着笑点了点头,“那也行,可惜这日子找不到桃枝,回头你立个字据便行了。”
最后一盏灯也灭了下去。
傅之易只觉得两眼一黑,他想宋羲一定是故意的。
那雪洋洋洒洒的落了三日。无论白天还是夜晚,天空都是极深的墨蓝色。它浓稠厚重的像是要坍塌下来。
熬完了十二月的尾巴须,到了这一天雪终于是停了。
宋羲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
他打来了一盆热水,把爷爷从床上扶起来,给他细细的擦脸。他从很小就这么做了。
更早以前的事他记不清切,只记得如今这个只会痴痴笑着的老人曾经总是会想尽办法省下几枚零角钱拿来自己换糖饼小人。
宋羲用毛巾仔细擦拭爷爷的眼角。老人的皱纹又深了一些,整张脸说不上美观甚至可以说可怖,没有一点年轻的活气,斑驳枯槁,行将就木。
仿佛这不是个人只是一截半干半朽的残木。
宋羲的眼睛暗下去了一些。
他搞不明白。生命或者病痛为什么这么蛮不讲理,心智衰退回到幼时,为什么身体不行,哪怕停止衰老也行。
时间的最后,他再也不具备认知能力,眼里的世界开始混沌就像回到了生命最初的模样。
只剩一具残体孤单的老去。
宋羲拉开了暖鹅黄色的窗帘。
外面。所有色彩都被湮灭,天是白茫茫,地也是白茫茫,万物都是素净的。
他给窗户扯开了一道缝。裹着积雪清涩味道的空气大片涌了进来。竟意外的不带着寒意,只是澄澈清凉。就像埋头于山涧深处幽深的潭水里,那潭水带着些许青苔的甘苦气,从脚尖漫至眼睫。
再睁眼,只觉得耳清目明。
客厅里座机的铃声毫无预兆的响了起来。每一个呤都像是冷冷的小点,单调枯燥,无休无止。
宋羲接起电话。
“喂~”听筒那头传来懒散的男声。只一个单音节划破了原本的空洞。
宋羲沉默了一会,无意识的上扬了嘴角。
“嗯,之易。”他说。
听筒里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听起来某人像是才刚起床。好一会傅之易的声音才重新亮了起来。
“宋羲。”他声音有点远,“我等会过来找你!”
“嗯?有什么事吗?”宋羲问。
“没事。我家里没人,呆着无聊,过来找你玩。”傅之易说。
“哦...”宋羲沿着沙发坐了下去。
听筒里不断传来细碎的杂音和脚步,听上去那一头的人起床后就一直在折腾。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家电话的?”宋羲问。
“我猜的呀。”傅之易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大概是在洗漱,宋羲想。“我昨晚试了一晚上,试了得有近万种,可算是让我打到你这儿了。”傅之易说。
“真的假的?!”宋羲睁大了眼睛。
“假的,骗你的。”对面传来了一阵开怀的笑,傅之易解释道:“有次在办公室看到你的学生册,我就顺便记了一下。”
“哦…”电话这头宋羲点了点头。
有次在办公室看到你的学生册,我就顺便记了一下。
当然,为了找到你的学生册,我可偷偷翻了很久。
“你等会要出门吗?”傅之易忽然问。
“要去菜场。”
“啊…!为什么去菜场啊。”傅之易问。
“我妈让我去菜场买一些菜,等她回来她要做八宝。”宋羲说。
“哦…那我可以申请不去吗?”傅之易声音低落了下去。
“腿长在你身上,自然是随你的。”宋羲说着,抿唇憋着笑。
“唉,算了。你等我会啊,我现在出门。”
宋羲“嗯”了一声,想了一会他小声补充道:“路上滑,你小心点。”
冷锋过境后的第一缕阳光撕扯开了多日的阴沉和灰翳。
生冷白硬的世界开始变得熠熠生辉。
宋羲起身环顾了客厅一圈。他们家委实说不上大,是那种单位分配的廉价住房。只几件简单的家具,有些空荡荡的拥挤。
他拿来了笤帚简单扫了一下。
其实根本不需要打扫,他们家一直都很干净整洁。
宋羲觉得有些无事可做。
他不合时宜的想起一只总是在等待的傻狐狸。
傻狐狸说若是你说你要来,我便会感到快乐。时间越临近我就越来越感到快乐,甚至会变得坐立不安。
他四点会来,傻狐狸三点开始等待。那么是不是对于它来说,快乐就延长了一小时。
你得告诉它你要来,不然若是你随便什么时候来,它就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准备好迎接你的心情。
真是只傻狐狸,把快乐寄托在别人身上。
宋羲轻嘲着笑了笑。
他随手揭了张便签。“不过还不算太笨,还知道有所期待。”他写道。宋羲的字很好看,是那种中规中矩极其清爽的行楷,但他自己一直不喜欢。
宋羲看了一会,把便签上的字迹全涂成了难以辨认的线团。
时间历历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