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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是狂风乍起(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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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车从远处开始减速,最后疲懒的停在了教学楼下。
傅之易伸展开长腿做撑,搁在车铃上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
肆意而杂乱的单音。
就像坐在一列古旧的火车上。那火车嘎吱嘎吱的驶着,在一片杳无人烟的荒野上。它开的缓慢,路过一片地,那里长着玫紫色的欧石楠。
远处流浪的人吹着口琴,清澈而悠长。
傅之易像是感知到了宋羲的视线,抬头回望了过来。
几乎是一瞬间,宋羲下意识的别过头去。然而等他再次回头时,傅之易依旧在看他。
见他又看了回来,傅之易扬起着脸,给了他一个极其用力的大幅度微笑。
宋羲微愣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抿唇,回以了一个淡淡的笑。
傅之易像是开心极了,他轻轻挑眉摆正了身子,也不说些什么骑着他的车就走了。
他又消失在了一片香樟树的尽头,也不知他停下究竟是为了什么。
宋羲有些出神,不知为何他想起了那日和母亲谈的家常话。
所谓家常话多是在餐桌上说的。
等菜都布好,刚刚的话题又被拾了起来。
“今天和同学去哪儿玩了呀?”母亲问。她照例取了个干净盘子把每样菜都拨了一部分进去。
“玩…嘿…去哪玩,玩了呀”坐在一旁的爷爷痴笑着重复母亲的话。
宋羲拣了一块不那么腻的粉蒸肉夹到爷爷面前的小碗里,老人家立马便嬉笑着用微颤的筷子夹了起来,举止与幼童无异。他患有阿尔茨海默症,已经到第二阶段了,认知和自理能力都渐渐退化,但幸好目前来看没有进一步恶化的趋势。
“就在城隍庙附近转了一下。”宋羲一边帮忙打理一边回道。
“是么,挺好的。”她说着抽空抬头看了眼自己的儿子,眉眼温柔了几分,“同班同学吗?”
“不是。”宋羲停下想了想,“七班的,学美术的一个同学。”
“哦,叫什么名字呀?”她一边说一边走回厨房,把重新拨出的那一份菜放回了蒸锅保温。
“傅之易。”
等她再从厨房出来时,对话又继续了下去。
“之易吗?挺有意思的名字,是来之易,还是来之不易呀?”母亲说着开了个玩笑。
宋羲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我没问过他。”
母亲莞尔,关于之易的话题就此跳过。她说:“以后有时间就多和朋友出去走走,别一天到晚待在家里。”
“嗯。”宋羲低头轻嗯了一声。
再见到傅之易已经是第二天的事了。
现在的傅之易早就把一班的教室当做了自己的后花园,进来的那叫一个理所应当。他踱着步,先和一班新交的几个朋友打了声招呼,然后熟门熟路的摸到宋羲位置旁。
前座的女生早早的就腾出位置去了食堂。这一点心照不宣的默契让傅之易感到很满意,他打心底眼里感激对方的无私奉献。
傅之易拉开椅子坐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虚趴在宋羲桌子上。
和其他人书本堆垒成山的书桌不同,宋羲的桌子永远都是干净清爽到不留一丝杂乱。这给傅之易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堂而皇之的占据了宋羲的半面桌子。
宋羲抬头看了傅之易一眼,算是和他打了声招呼。
正午总是困意最浓重的时候。
窗外细细缕缕的香樟叶子在细金的太阳光里微微打颤,好像粼粼的海面。傅之易想幸好这香樟是常绿的植木,不然这个日子里它落光叶子只留下光秃秃树桠子在枝丫乱颤,这就实在没什么美感了。
他随手捡了只搁在桌角的铅笔把玩。
人都散的差不多了,教室里只三三两两的坐着剩下的几个人, 。宋羲在解他的题,也不知思路到了哪里被塞住了,他微微皱眉,笔尖嗒嗒的点着桌子。
傅之易忽然轻笑出了声。
“在笑什么?”宋羲也没抬头只是问道。
傅之易愣了一下,说:“没什么,只是觉得和你比起来,我好像有点不学无术。”
“事实啊。”宋羲语气淡淡的。
傅之易努了努嘴,想着自己犯不着因为这点小事和他置气。
“干嘛忽然不做了?”傅之易问。
“前面有个步骤出错了,找不出来。”宋羲搁下笔,有些疲惫的抹了把脸。
“哦。”傅之易说着拿起宋羲的卷子有模有样的看了起来。
过了一会,他把试卷放下,点了点那题说:“你觉不觉得,这题也是可以用柯西来做的。”
宋羲神色微诧的看了傅之易一眼,他凑上前了一些示意傅之易接着讲下去。
“几何题嘛,就先把线段用各种乱七八糟的字母胡乱设一通。然后你看,这样这整个大的三角形就可以分别用线段和表示了。”
傅之易一边说着一边用铅笔在图上潦草的标记着。
“看起来是麻烦了点,但是好懂啊。再把内切圆所切分的线段找到关系排组,将整个式子代入柯西的形式,去求证等量关系。这样应该是比用几何公式死算来的方便一点。”
随性又跳跃的解题思路,甚至于在讲解的时候都废话连篇,但却总能在关键的步骤上让人豁然开朗。出乎意料的敢想敢做,这让宋羲不得不喟叹于傅之易的变相思维能力。
“精彩,我从没用这种方法想过。”宋羲由衷赞叹道。
“83的国际奥林匹克竞赛卷里有一题类似的,方法差不多我就是套用了一下…”傅之易又重新趴了回去,合上了眼好像累极了。
“你…不是艺考生吗,文化课应该也是选的文科班。”宋羲看了他一会有些小声的问道。
“怎么,看不起我们文科生吗?”傅之易故意刁难的问道。
果然,宋羲脸色不自然了起来。
“不是…”他回道。
“哦,那就是看不起我们艺考生喽?”傅之易不依不饶。
“不是,我就是…问一下。”宋羲小心翼翼的解释道。他看起来有一些难堪,这是他极其难得的情绪表现。
傅之易睁开眼坐正。他就直直的看着宋羲,看的宋羲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还不是你不记人。”好一会,他终于长叹一口气说:“去年数学省赛颁奖,我就站在你旁边。你只是不知道罢了。”
宋羲有些愣住了。他知道去年省赛包括自己一中共有两个一等奖得主,但另一位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去关注过,更没想过他会是傅之易。
说到底,一直以来宋羲骨子始终有种近乎顽固的自命清高。
宋羲挪开了视线,有些讷讷的说道:“对不起”
傅之易的视线依旧牢牢的黏住他,从眉骨到唇角又从唇角到眉骨,他上上下下把宋羲描摹了一遍,所有一丝一厘的神态变化都尽收眼底。终于,像是结束了一场点到为止的恶作剧。
“问题不大。”傅之易笑着说,“再说我选艺考也不是没有原因。你是不知道我的英语烂成什么鬼样子,下次我把我的卷子带来给你观摩观摩,你别说狗屁不通就好。还有你那当做亲儿子的化学,我是真的头疼的不行,明明是同一个化学式,整那么多同分异构干嘛,异卵双胞胎都没它们那么能作。”
宋羲忍不住笑出了声。
傅之易看着他,弯了弯眼。
你不记得我,那我也让你难堪一次,从此就算相互扯平了。
“对了,有个东西给你。”傅之易忽然说。
“什…”宋羲话还没说完,就猝不及防看见傅之易陡然放大的脸。紧接着一副软绵绵毛茸茸的东西就附上了耳廓,细腻的棉绒带来了微痒的触感。轻轻的痒痒的,就像有一根细细的丝线沿着血脉蜿蜒,直抵心房。
但他没精力去研究这些,二人骤然缩短的距离让宋羲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浑身紧绷起来。
幸好傅之易也没在他面前多做停留,调整好位置,他就拉开了距离开始端详起来。宋羲暗暗的松了一口气。
“这是…耳罩?”宋羲忍不住伸手想摘下来看看。
“别动。”傅之易及时出声制止了,他又多看了两眼,这才给出评价道,“挺好的,很可爱。”
宋羲有一点点不悦,他想可爱并不是一个用来形容男人的好词。
傅之易并没有戏谑的意思,他是真的觉得宋羲带着那顶白色毛绒耳罩实在是可爱极了,就像冬季雪原上的白鼬一样。更加神似的是,他们都有着一样黑而圆的眼珠,甚至于桀骜却又易羞的生性都如出一辙。
“我觉得不可爱,有点滑稽。”宋羲并不是很给面子的说道。然而他比平常亮上一点的眼睛出卖了他,任谁都看都出来他的欢喜。
“怎么,不喜欢吗?”傅之易装出一副有些失望的样子。
宋羲停下翻转把玩的手,微微用了点力捏着,是无形之中宣布了主权的样子。
过了会,他才有些艰难的说道:“也不是,就,一般喜欢吧。”
他的样子就像小男孩得到了人生中第一辆玩具小车。明明开心到要欢呼雀跃,却又想表现出一副自己很成熟的样子。
神采奕奕却又努力克制着表情,矛盾的可爱。
傅之易看着宋羲,他本是想以舒泉的名义把耳罩送给宋羲,也算是美事一桩。
可如今,那一句舒泉送你的如鲠在喉,再也说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