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你是狂风乍起(四) ...
-
女生轻踮脚尖,将身体慢慢舒展开来。每一个细胞都有着藏不住的欢喜。
少女的心事也许就是那么浅显易懂。只因为与那个特别的人多说上了几句话就忍不住想要欢呼雀跃,从那一刻起风是暖的,天空是甜甜的粉红色。
“你现在倒是一点都不像舒泉了。”傅之易说道。
“那像谁?”
女生单脚点地悠悠转了个圈。一个圆周画完,她对上傅之易的眼睛,笑着问道。
“谁也不像,你还是舒泉。”
“不错嘛。受我们宋羲的熏陶,居然还能说这么有深度,还有些哲学思想的话来了。”
“什么叫受宋羲的熏陶?他和我的思想认知能是一个水平的嘛!”傅之易扬眉质问。
“是!孟大哲学家!”
舒泉心情好,不介意顺着傅之易的意思开两句玩笑话。
天色暗下来没多久宋羲就告辞回家了。
这两位也都算悉知他的脾性。宋羲如果和你说要去做某件事,那只是形式上的知会你一声,绝不是有和你商量的意思。他我行我素惯了,弄得一句“不早了我就先回家了”都让那二人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傅之易和舒泉纷纷点头如捣蒜,目送圣旨先生远去。
南方的冬天落雪算是件稀罕事。
那些冰冷的水汽状似温柔的融进风里。又像细屑的冰碴子从毛孔渗入骨髓。这样的寒意,比北方那扑头盖脸打来的冰雪更让人措手不及。
女生的浅笑挂久了也渐渐生出了生冷僵硬的感觉来。
“老实说,我觉得宋羲并不适合你去喜欢。”傅之易看着街边的路灯跳了一下忽然开口。
舒泉缓缓眨了一下眼,像是镜头下绵长的慢动作,过程被分解成两个碎片。
“你还真敢说。”她依旧在笑,“干嘛要告诉我呢”
“总得有人给你泼一泼冷水。”
或许是电路接触不良,那盏路灯闪烁了两下就彻底暗了下去。一路的亮被生生撕扯出去了一块,留下的空缺孤单的让人害怕。。
舒泉扬起原本缩在围巾里的半张脸。像黑色幕布上骄矜的天鹅。
“大概是去年的这个时候吧,那会儿高三那楼后面不是有一棵挺大的银杏树嘛。”过了一会,舒泉缓缓开口说,“有一回我去给老姜交作业。下楼的时候在楼梯间的窗口看到了银杏树下的宋羲。他站在一层薄薄的落叶上,什么也没做,就只是抬头在看天或者是看银杏,又或者什么也没看,只是放空视线在发呆。。”
“风吹来,吹落了一片银杏叶。晃晃悠悠着落下,他一伸手就接住了。”
舒泉这么说着。她的脸并不多精致却有另一种说不出的韵味,大气而洒脱,此时在昏黄的灯光下竟生出一种瑰丽的美感。只是在宋羲身边的她总是小心翼翼低垂着眉眼。
“然后呢?”傅之易问。
舒泉轻笑出声,“哪有什么然后呀。不过是那时被我知道了这个每个早自习空着座位的人原来是偷偷跑来了这里。”
傅之易不再接话了。
“其实不用你说我也知道的呀。”舒泉自顾自的接着说,她声音很小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就想着吧,我不说他也不会知道,那我就一个人偷偷的喜欢。反正,以后毕业了见不着了,也就不喜欢了。你说是吧?”
傅之易不知如何作答,他想了一会抛回了一个并不合时宜的问题:“那若是,过了很久,你发现你依然很喜欢他,怎么办呢?”
舒泉愣了一下,然后沉默了下去。
她的脚步声很轻,轻的几乎快要听不到。就像轻飘于流云之上,不着实物。她一寸一寸的漂浮着。
好一会,她的声音才重新亮起来。“我想…应该没那么惨吧。”舒泉笑了一下,笑声有些稀薄。
“会有人在以后等我的,抱着我喜欢的花。”她说。
这一次,两个人都沉默了下去。
软绵绵的流云再也支撑不住炸裂开来。细屑的云缕融化,二人又坠回了地上来。哒哒的脚步和车轮轱辘声骤然清晰起来。
傅之易与舒泉二人的父母是旧识又同在市委工作,他们二人从小便是认识的。
相较于的现在的收敛,那时候的舒泉更像是个野小子,与堪称顽劣的傅之易臭味相投,情同手足。那些年里,除了上房揭瓦,能想出的折腾人的恶事都被他们二人翻来覆去倒腾了个遍,所到之处乌烟瘴气、寸草不生。
这噩梦般的日子直到某一天戛然而止。舒小姐忽然就顿悟了,然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撒蹄子就往淑女的路上穷追猛赶了去。舒父一看欣喜若狂,一种有女初长成的满足感油然而生。而傅之易的父母也同样欢喜,一种有子终成龙的强烈预感萦绕心头。
当然,事实是孟少爷毅然决然在离经叛道的路上越走越远,孤独而壮烈。
而舒小姐呢,在芊芊淑女的正道上追赶前人没多久就一头撞上一堵名叫宋羲的墙。野小子自此变成鹌鹑小姐。
这些都是前话。
到底勉强算得上青梅竹马,多少还是有些默契的。傅之易不打算在此刻打扰沉默不语的舒泉。
车轮的咕吱声枯燥而绵长,他开始回嚼舒泉刚刚说的话。学美术的人对于场景的构建能力总比正常人强上点。
傅之易想。
银杏树下的宋羲许是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没看,那是他一贯的状态。他就那么站着,直到风叫醒了他,他伸手去接住了那一片落叶。又或许并不是宋羲接住了它,而是它兜兜转转后偏偏要落到他的手心里。
那日满地翻黄都是银杏。天地之间只剩下宋羲和大片的栗金色。
那么美,也难怪会令人心动。
“今年开春,那棵银杏以捐赠的名义移走了后,他也就再也没去过了。”
没头没尾,话题又突兀的绕了回去。
傅之易的心微不可查的揪了一下,有一种被人看透的窘迫感。他连忙侧头想去看舒泉的表情,可对方的表情埋在发丝的阴影里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一句话,也不知是她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傅之易听的。
宋羲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伴着陈旧铁门的一阵拖拉声,中年女人从厨房里探出了头。
“回来啦,今天有点晚哦。”她笑着说。女人四十出头的年纪,眼角眉梢都有了皱纹,可五官依旧清晰温柔。她看起来有些疲惫却依然笑的温和。
“嗯”宋羲顿了一下,“今天,和一个朋友在外面玩了会,吃了点东西。”
“你这孩子!”女人说着话又缩回了厨房去,“下次把同学邀请回家吃饭呀,外面的东西哪里有家里的干净。”
说是厨房,但约末只有几平米那么大,塞进两个人就实在有些拥挤了。厨房顶上随意挂着一枚灯泡,安静的散着暖黄色的光。那光在厨房里一片蒸腾的水汽中肆意折射,只觉得朦朦胧胧。
宋羲刚进厨房就被推了出来。
“不用你帮忙,我这都快好了。”母亲在氤氲中微微偏头说,“今天蒸了米粉肉,可惜你爸回不来。你去收拾一下桌子,再把爷爷带出来,我们就可以开饭了。”
“好。”宋羲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头应道。
送到舒泉家路口后,傅之易又目送了她一程,直到舒泉的身影消失在拐口。傅之易并不急着离开。
马路上是空旷的。
光源下的影子四散开来像一朵精致又繁复的玫瑰。
吹来的风沉沉的,也不卷着些什么东西,只管苍白的吹。傅之易觉得吸入的空气都是生涩冰冷的刀刃,这些尖锐把自己整个人给填了个满满当当。
傅之易往手心里呼了口热气,又把捂热的手覆上了耳朵。
他愣了一下,觉得这个动作很陌生又有些熟悉。像是被人复刻在脑海里,而自己又把它连贯的照搬了下来。
傅之易眨了眨眼,好一会才想起原来这是宋羲经常性的动作。宋羲似乎是怕冷的,平常无论做什么都会下意识的捂耳朵取暖。而自己在潜移默化间将他的这个小动作给学了来。
傅之易忽然有些抓心抓肺的烦躁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