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的糖罐子》二七子

3、你是狂风乍起（三）

　　就像元素氟，最活泼的非金属元素。
　　这是宋羲对傅之易的评价。

　　接下来的几天，职业游民傅之易同学都会在中午的时候跋山涉水，从楼下到楼上，从走廊的一个尽头赶往另一个尽头。
　　他还坚持带着一顶诡异的蓝色毛线帽。
　　厚重的毛线帽扣在脑袋上，大的出奇，尖端上还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毛线球，简直就是生生多长了个头出来。他每经过一个班级的门口，都会噼里啪啦，引的一众同学出来观赏，就像是一颗自由发射的生化导弹。
　　可那又的的确确只是一顶帽子，算不上伤风败俗，年级组长对此毫无办法，只能叹口气决定眼不见为净。
　　不过傅之易本人倒是对那些滑稽的审视的目光完全不在意，并坚称自己是一只可爱的蓝精灵，活泼又聪明，调皮又伶俐。

　　后来据一班知情的同学透露，事情的起因经过是这样的。
　　那天二人经历了漫长并且尴尬的对视。当然只是傅之易单方面的对视，对于宋羲来讲他只是在费力的确定自己是不是认识眼前这个人。
　　终于，宋羲放弃了。
　　“你好，请问你是？”他率先打破沉默。

　　“傅之易，二年七班。”傅之易瘪着嘴往上吹了口气，吹扬了几簇额前的碎发。他那会是真的有点脾气，甚至可以说一脸的凶神恶煞，只不过俊朗的五官还没有彻底长开，煞气都变成了痞气。

　　宋羲又皱眉沉思了起来。
　　他搜肠刮肚了好一番，终是一旁的同学看不下去了，小声提醒道：“就是你昨天晨会当众批评的那一个。”

　　想了一会，宋羲的脸这才变得豁然开朗起来。
　　“你怎么换衣服了？”宋羲问。

　　傅之易茫然地眨了眨眼。
　　“校服洗好，我就换回来了。”不过，很快傅之易就跟上了宋羲的脑回路，他好气又好笑地质问：“不是，你认人难不成是凭着衣服的颜色认的？！”

　　得到的是宋羲十分诚恳的点头。

　　“也就是说，如果我今天穿的还是蓝色校服，你就认得我了？”

　　宋羲思考了一会，回答：“应该是认得的。”

　　于是第二天的同一时间，傅之易顶着一顶颇像葫芦，并且蓝到发土的帽子出现在了一班教室里。所有人，包括满眼大雾瞳孔依旧没有聚焦的宋羲，都被这个突然出现的巨型蓝精灵吓的不轻。不过宋羲也算能见风浪的人，他很快镇静下来，只是面色有些难看的评价道：“不错…嗯…很有特色。”
　　于是，第三天，第四天都是如此。
　　一班的各位同学看多了也就麻木了，便随他傅之易去了。反正最受刺激的又不是他们。

　　等到傅之易终于舍得摘下他那毛线帽子的时候，宋羲觉得自己大概是已经神经衰弱了。
　　被视觉污染了这么几天，宋羲终于在半强制的状态下记住了这个人。然而，他现在怎么看傅之易怎么不顺眼。少了头顶那盏明晃晃的蓝色大灯，傅之易这个人是不完整的。

　　“请我吃饭……”傅之易虚趴在宋羲的桌子上有气无力的反复呢喃着，好像卡掉的老式收音机，咿咿呀呀个不停。
　　他刚打完球，只穿了一件白色的短T，袖子捋到肩膀口，露出流畅好看的肌肉曲线。一头短短的碎发还挂着水，一截一截贴着额线垂了下来。他整个人湿漉漉的，又眼巴巴的望着你，就像一只刚从水里捞起来的树熊，如果他不开口的话。

　　宋羲瞥了那人一眼并不打算搭理他，还颇有些嫌弃把他往旁边推了推以免他不小心弄湿了自己的书纸。

　　傅之易呆呆的看着自己被推开了一段距离，整个人耷拉了下去，他把半张脸搁在手臂下，嘀咕着；“我打完球，好累的。”

　　宋羲摸出一张手帕，依旧没搭理他。

　　“我和你说啊，你们班那几个人的球打得是真的烂到让我无话可说。”傅之易接过手帕草草地抹了一把脸，“运球本来运的好好的，我们没去截球，他们自己都能让球溜走。一场3V3的比赛，被他们打得像个人赛，我到后来简直都绝望了。”

　　傅之易把手帕放在手里转着玩。这是一块很普通的浅蓝色方帕，洗的有些发白，带着淡淡的洗衣粉的香气。和宋羲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玩够了，他把那手帕四四方方的折好顺手放进衣袋。
　　“你会打球吗，下次有空我们两来一场？”傅之易忽然问道，但他想了一会很快又自顾自的否决了，“还是算了。总感觉你打球，会打着打着莫名其妙拿出纸笔去用抛物线公式精确计算角度和力度。”

　　“我哪有那么神经质。”宋羲笑着随口接了一句。

　　“有啊！”傅之易一下子就来了精神，“你自己说说看，我和你说话，你几次理过我，就是不停的做你的数理化。我都感觉自己就是在和一堵墙自言自语，面壁思过一样。”

　　“面壁思过也不见你消停。”

　　傅之易愣了一下，随即辩白道：“我这还不是为你好。你看看你！一天到晚，闷的八棍子也打不出一个屁。要不是我费心费力给你开导，我看你迟早有一天得自闭！”

　　傅之易这个人还是不要搭理他的好。不然，他保不准能在你耳边喋喋不休个三日三夜。功力不在那个能把身旁妖怪叨叨到扬刀自尽的唐三藏之下。
　　宋羲隐隐觉得有些头疼。

　　宋羲叹了口气说：“想想要吃什么，等会一起去吧。”
　　趁事态还没有恶化到不可控制的地步，还是转移某人注意力比较好。

　　一中沿江而建。一岸是新城，一岸是老城。
　　与入夜后依旧一片灯红酒绿的新城比起来，江的这边就像是个风烛残年的老者。也确实如此，时至今日它仍留着早时的城垣断壁，留着青石板路，留着遮天蔽日的梧桐，留着黄昏时分巷子深处传来的胡琴咿呀。
　　新世纪后政府也懒得折腾这一片的拆迁，索性大手一挥，批了江西岸的一整块地大力发展经济去了。于是，这边就这么被留了下来，实行着半闭关半锁城的政策，成了与时光格格不入的倔强。

　　城隍庙和一中只隔了一个街口。

　　那里原来或许的确是个给城隍老爷奉香火的地方。但现在已经被各种批发衣袜和日用品的店铺给塞得满满当当。还有一辆载着廉价音箱贩卖碟片的车摊，放着时下最流行的歌，围着这一块地载歌载舞。
　　一座城隍庙只空留下一个名字和中间孤零零的一尊泥塑，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路的尽头走来了一双少年人。
　　一个推着车正眉飞色舞说着些什么，另一个不发一言低头踢着一枚小石子。那推车的每走一小段路就会停下来等后面的人，后来索性一点一点慢慢移步着将就他的速度。

　　“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和一个石子过不去呢！”傅之易嗤笑。
　　说着，他忽然侧弯身子，将自己的脸往宋羲的视界里送，继续龇牙咧嘴道：“这么幼稚，以前都没发现。你说…我如果去学校里说上那么一说，你的那一众粉丝会不会幻想破灭啊。”

　　“无聊。”
　　宋羲看了一眼维持着奇异姿势的某人，径直走了开。

　　“哎！你石子不要了啊！”傅之易冲宋羲的背影喊道，他扶着车追了上去，“真是的，我又没不让你玩。你看，你好不容易把人家一路踢到这里，说不要就不要了，那石子也委屈啊。”

　　宋羲任傅之易在耳边聒噪着，最后终于像是不胜其烦敷衍说：“是…你指责的是，都是我不对！”

　　傅之易心满意足的咧嘴一笑，他话锋一转说：“我们吃杯粉吧，便宜大杯，我还要加两串关东煮！”

　　是黄昏时分。剩下的橙黄色的斜阳还有着一点余温，既不刺眼也不灼人。晚风在夕照中浮掠，卷起住宅楼里的一片锅碗瓢盆声，漫过街角棋盘上还未解完的残局。
　　沿街半垂着的电线，摇摇晃晃着，是地上无尽而杂乱的乐谱。
　　路被无限拉长。

　　“哎！那边那个是不是舒泉啊。”傅之易嘴里塞着北极翅，用手肘捅了捅一旁的宋羲，含糊不清的开口。

　　宋羲顺着傅之易的视线看过去。
　　不远处，女生正俯身挑选货架上的挂饰。穿着的一中校服松松垮垮着，很清瘦的样子。长发顺着肩膀滑了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宋羲看了一会，老实的回答，“不知道，我不认识。”

　　“你这个人啊...”傅之易笑骂一句，然后拔高了音量喊了声舒泉的名字。

　　女生应声回头。
　　舒泉的五官并不像南方人常见的那般柔和，眉毛粗且乱，是后来流行的野生一字眉。高鼻梁、高颧骨。体形修长，在女生间是难得的高挑。不够细腻却有少见的英气。
　　而现在，这个大大咧咧有些男生气的女生忽然变得扭捏起来了。

　　“巧的呀！”傅之易拉着宋羲走近了去。

　　“你们也过来玩？”话是对着傅之易说的，但舒泉的眼睛一直黏着宋羲。偏偏宋羲没什么自觉，匆匆抬头说了声你好就又低头对付他的杯粉去了。

　　“对啊。这不，我废了一星期的口舌，终于敲成了这家伙的竹杠，蹭到饭了。”傅之易说着顺势把手搭到了宋羲肩上。
　　一周的死缠烂打，傅之易发现宋羲这个人其实并不像传闻中的那般清冷疏离。他会笑会闹，会有脾气，会有很多有趣特别不被常人发觉的小动作，有点腹黑又总是懒得理人，很多心思就都自己憋在肚子里弯弯绕绕着。很别扭矛盾却又异常生动的性格。

　　就比如现在，他在反复掀傅之易横搭在自己左肩的手无果后就猛地抽身。
　　于是，剩下的傅之易瞬间无从借力。一个没反应过来险些侧摔了出去。踉跄之间傅之易还看见那个罪魁祸首精准的从自己杯中戳走了最后一个牛肉丸。

　　宋羲依旧是没什么表情，一脸云淡风轻无事发生的样子。但傅之易却看到那双总没什么精神的半月眼比平日弯上了一些。

　　如月牙，如沟壑，又似嫩柳抽出的新芽。
　　然而，世间所有的相似也只是相似，都不如那眉眼末梢的弧度来的惊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