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的糖罐子》二七子

11、草木春秋（一） “隔膜的冰

　　“隔膜的冰溶化了，湖水是那样透彻，被雪和谜埋藏的生命，都在春光中复活。一切都明明白白，但我们仍然错过。因为你相信命运，因为我怀疑生活。”
　　语文老师正在课上讲诗。她年纪不大三十又几的样子，还留着些少女心性，喜欢穿素色的长裙，喜欢别镶有碎钻的发卡，喜欢讲浪漫的诗。
　　日近正午。
　　油墨绿色的窗帘被一束一束的收拢了起来。许是一上午的课程使人疲乏了，底下的学生都有些昏昏欲睡。教室里静的出奇，只有年轻老师念诗的声音。清澈悦耳，像一首潺潺流动的歌。，

　　宋羲有些无聊的用笔尖点了点桌子。他并不困乏，只是有些后悔没有去参加年级里的奥赛研讨会，至少那些竞赛题比诗歌有趣上些。

　　宋羲不喜欢诗歌。他不是一个浪漫主义的人。
　　也不是说多厌弃浪漫主义的文学。他只是不太能理解，为什么用简白语言就能说明的事为偏偏要用翻赘的文字，虚无缥缈的想象与通感来堆砌。不免是显得矫作了。

　　就比如现在这首诗。
　　上篇下篇概括起来就只是：春天来了，可我们却错过了。
　　如果一定要杂糅一下哲思进去，也不过是：春天的到来是注定的事实，但爱情不是。我们不知道是否会错过，因为无法预测所以也无从规避。
　　而所说的命运更像是是一种趋近混沌理论的名词。人们感叹世事难料，却又极少去质性量化的思考，寻找效应最初的那一次蝴蝶振翅。到最后不过是疲惫的哀叹一声归咎命运。
　　这么想来，命运一词不过是人们用来聊以自慰的借口。远不如生活来的现实可靠。

　　宋羲停下了思绪，偏头望向窗外。满目的春意阑珊，阳光明媚。
　　不知不觉冬季早就结束。已是四月天了。

　　“上海？”宋羲握毛笔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时候去？”

　　窝在藤椅上的傅之易艰难的转了个身对着宋羲。
　　“嗯。下学期开学就要过去了。学校那边也已经说好了，等到高三下学期校考考完再回来。”他说。

　　宋羲默了默，问：“缺一年多的课不要紧吗？”

　　“报考美院的话，录取分是按艺考成绩和文化课成绩折算的。一般来讲，文化课成绩只要不低于五百就行了”傅之易说。
　　宋羲点了点头，在心里迅速估算了一下，稍稍放下心来。

　　“再说不还有你吗？”傅之易轻笑了两声，“就算我到时候成绩真的落到五百都够不上，我相信宋羲同学也肯定不会对我见死不救的。”
　　宋羲只低头写字没有回话。

　　“是不是呀？”傅之易不依不饶，一定要宋羲应允才安心。

　　“嗯。”好一会，宋羲才一寸一寸的点了点头。
　　“但是你自己还是得尽力不落下进度。政史地什么的我也帮不上你的忙，抽空多背背总是好的。数学你底子好，不用担心；语文英语，我会按老师的复习进度给你把考点都理好的。”宋羲一边想一边慢慢的说，“以你的实力考到五百不是问题，所以不要担心。”

　　宋羲身后，傅之易忍不住的把笑容扩大了点，又扩大了点。最后直到脸上再也盛不下他的笑意。他用手把脸捂住，把那些溢于言表的喜色又统统胡乱的塞了回去。
　　傅之易当然不觉得自己会够不上那五百分。只是，当他看到宋羲认真的在替自己分析考量时，抑制不住的却又是另一番安心和喜悦了。

　　当然，这一切背对着他的宋羲并看不见。
　　“怎么这么突然，之前都没听你说过。”宋羲问道。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傅之易愣了愣。
　　“也不是突然啦...我从选艺考的时候就是打算要出去去特训一年的，我老爹那边也帮我找画室找了很久，这才安排好。”傅之易解释说。
　　过了一会，他小心翼翼的问道：“你在…舍不得我吗？”

　　不知哪家的小孩往窗外扔了一枚响炮。
　　贴墙走的猫压低声音呜咿着发出示威声。

　　宋羲轻轻“嗯”了一声。
　　他搁下笔，展开新写好的那张字，轻描淡写的就带过了这个话题。他笑着对傅之易说：“怎么样，这幅是给你的。还喜欢吗？”

　　傅之易没有说话。
　　宋羲是个顶傲娇的人，想从他嘴里听到什么情真意切的话只怕比登天还难。而现在他的欲言又止，对自己来说已经足够了。
　　傅之易浅笑了一下，所有到嘴边的话又统统绕了个弯。
　　“万事如意，岁岁安。”他照着纸上的字念了一遍，揉了揉鼻子笑着说：“写的倒是挺好。就是一股子的官方辞令气，冷冰冰硬邦邦的，不过一看就是你的风格。”

　　“我奶奶说，最平淡的就是最好的祝福。我也想不出其他新鲜的词，只能祝你万事如意岁岁平安了。”宋羲说。

　　“嗯。我很喜欢。”傅之易说。

　　“那便好。”宋羲点了点头，“我想了一圈，没想到能送你些什么。至于好好练画照顾好自己之类的话，也轮不着我来嘱咐你。”宋羲替傅之易细细的将宣纸叠好，“我不像你，到哪儿都能有很多朋友……这段时间，我挺开心的，真的。”

　　傅之易眼际陡然扩大了一圈。

　　“你在上海要好好加油。学习上的事我会帮你准备好的，你就……”
　　话还没来得及没有说完，宋羲被傅之易一把拥入怀里。

　　已经，不记得该说些什么了。

　　傅之易愣了一下，有些慌乱的用手拍了拍宋羲的背，干笑两声说：“好了好了，啰里啰嗦的都快和我妈有的一拼了……”
　　他松开环抱着宋羲的手，将两人的距离拉开了一段。

　　“我也就是去上海学个一年画，又不是去西伯利亚充军。而且逢年过节放个寒暑假都是要回来的。等我回来就给你带好吃的，我听说上海有家甜品店能做冰激凌陷心的蛋糕。一定很好吃！或者你要是有什么想吃的也都尽管和我说。”

　　“好啊。”宋羲望着傅之易的眼睛，轻轻的笑了笑，“我要是有什么想吃的，就告诉你，你一定得帮我找回来。”

　　傅之易不自觉的移开视线。
　　刚平息下去的头疼感又被牵引着翻涌出来。脑子一阵发热，混沌的只剩下一句清晰的话，横冲直撞着想要找到出口。
　　“宋羲…”傅之易开口，声音干涩低哑。

　　“嗯？”

　　傅之易张了张嘴。
　　下文还未出口。楼外忽的有人高喊了一声“零点了！”，几乎是同一时间，千千万万的爆竹一齐被点燃。整座城就在这万管齐鸣声中热闹了起来。

　　只一瞬间，万家灯火，星河璀璨。

　　宋羲惊喜的偏头去看窗外。夜空中所有的色彩纷纷倒映在他的眼里，数不清究竟几种色彩，只道是绚烂。
　　看了一会，他转回头欢喜的笑着，对傅之易一字一字说：“新年了，之易。新年快乐呀！”

　　傅之易心下一惊，脑子清明了也回了神。可却又忍不住抬手戳了戳宋羲的嘴角。那是偶尔他真正笑起来时才会露出的一对浅浅的梨涡。

　　对于傅之易的意外之举宋羲好气又好笑，他拍掉了傅之易的手说：“我同你说新年快乐呢。”

　　“嗯，我听到了。可我不想就祝你新年快乐。”傅之易收回手，慢慢的说：“我想祝你每天都快乐，今天是，明天也是，后天大后天，天天都是如此。我希望你每天都能像现在一样的欢笑，我希望你能开心，努力，温柔待人的度过每一天。”

　　“啊…？”宋羲愣了一会，呆呆的挤出一句，“我知道了，谢谢。”。

　　“你知道有个屁用。”傅之易笑着弹了一下宋羲的脑壳，“虚心认错，死不悔改，你不一直这样嘛。”

　　“我哪有，明明是你好吧？”宋羲抢白道。

　　“好好好。”傅之易敷衍着点点头。

　　“对了，你之前要和我说什么？”宋羲忽然想起来问道。

　　傅之易顿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秘密”，他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嘴边，冲宋羲神秘的眨了眨眼睛，小声的说：“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酒还没醒吧你？”宋羲吐槽道。

　　呤呤的下课铃响了一遭。在一片如释重负的唏嘘声中，语文老师无奈的笑了笑结束了课堂。
　　宋羲将一早上的课本和讲义收拾好塞进桌肚里。
　　在他桌子的左上角有一幅随意涂画的速写。那是某天前桌的女生偶然回头时发现的，草草勾勒的几笔是宋羲低头做题的模样。想来大概是某人等得无聊时随笔在画在桌上的。

　　桌子还里有一张硬画纸裁成的明信片，印着上海的邮戳。大片的空白，只龙飞凤舞的写着一行字。
　　“春分日，昼夜等长。愿天气晴好。”
　　落款是两笔一勾，一个大大的笑脸。

　　“隔膜的冰溶化了，湖水是那样透彻，被雪和谜埋藏的生命，都在春光中复活……”
　　四月，雪消草长，阳光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