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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草木春秋(二) 傅之易把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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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之易把铅笔胡乱戳进笔袋里。整个人往椅子上一瘫,气绝般的喃喃道:“不行了,画不动了。我怕是要废了。”
江领飞斜了他一眼,怪笑一声说:“男人,可不能轻易说自己废。”
“我去你妈的。”傅之易抬腿就是一脚。江领飞眼疾手快端着自己的画架堪堪避开。
上海LJ画室。
国内首屈一指的艺术培训中心。在历年联考和美院校考中都取得了几乎屠榜的成绩。雄厚的师资力量和与海外对接的艺术交流平台吸引了全国各地的学子。新锐、高端、严谨是所有人对它的构想。
然而,真正的画室内却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铅白的石膏像立在教室的正前方,教画的先生不知所踪。这整个季度里傅之易所在的校考班集训的内容为石膏像的暗部阴影统一。像这样的石膏画他们已经反反复复画了一个多月了,就像沉迷于鸡蛋的达芬奇一般不厌其烦,某种意义上。
教室里窗明几净,石膏人缄默着不说话。
“小飞啊,你说你好好一个生在帝都的富二代。南北跨了半个中国来魔都同我们这些吴越蛮民一起遭罪,你是吃的太饱撑着了吗?”傅之易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是我自己当初铆着劲非要来的,现在怎么样都得认啊!”江领飞也叹了口气,“再同自个儿摔咧子,那我才是撑得慌呢!”
傅之易幸灾乐祸的笑了两声,“怎么?天子脚下还养不住我们的江大少吗?”
江领飞白了他一眼,随手把手上的橡皮往傅之易脑壳上砸了过去。不偏不倚正好命中。
傅之易嗷呜一声,骂道:“太凶残了吧,还扔暗器?斯文点不好吗?”
“您可得了吧!谁来劝我都轮不到你傅之易来劝我。”
“哎!我和你说”傅之易揉了揉额头,“我认识一丫头,那暴脾气和你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有机会介绍你俩认识。”
“我不要。”江领飞正色。
“怎么,刚见你那几天你不天天嚷着要出去见姑娘的吗?”
“别,我现在是怕了。”江领飞耸了耸肩解释,“我来上海一个多月,统共就出过这画牢三次。头一回,我光顾着找路没留意好看姑娘,这就不算了;第二次,我在地铁上瞧见一个贼水灵的姑娘。我就盯着她看啊,这么好看你说多看看怎么了呀?谁知道那妹子抬头冲我就是脆生生的一句:看什么呢?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傅之易默了默,忍着没告诉他,在这边的文化里直直的盯着人姑娘看是相当猥琐的行为。尤其江领飞这个人眼神总是赤裸而直白,人姑娘不把他当变态才怪呢。
“那第三次呢?”傅之易问。
江领飞把头凑过来一点,指了指画室角落的一个女生小声的傅之易说:“我上周末出门回来不给你们带KFC了嘛,我就在店里碰着她了。”
傅之易跟着小幅度的偏头看了那女生一眼。
女生面容姣好,留着一头直顺的长发,耳边的碎发用一个一字发夹别在耳后。她平常在画室里不怎么声响只低头画自己的,傅之易也没注意过她。看起来是个文静有气质的女生。
“她是在店里吃的,和一个男生拼的桌。”江领飞继续说,“我本来想着等买好了过去和她打个招呼的。可是还没等我买好,那妹子哗啦一下就站起来,和她同桌的男生吵了起来。骂的啥我是没怎么听清,但看起来就很泼辣。那男倒没怎么回嘴,还安抚了她几句来着。可是后来骂着骂着那大妹子直接一耳刮子甩那男的脸上,一摔可乐就甩手走人了。”
江领飞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仿佛那个被甩耳刮子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一样。
“这大妹子我本来瞅着多秀气温柔一姑娘啊,没想到比我们那边的东北娘们还虎。那哥们也没把她怎么着呀,怎么说打就打上了呢?”江领飞感叹。
傅之易一阵无语,问:“你上学念得是私塾吗?”
“不是啊…”江领飞眨了眨眼睛,没能领悟傅之易的意思。
你上学念得是私塾吗,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那种?这学校里总有几对暗戳戳谈恋爱的小情侣吧?那怎么就看不出那姑娘只是和她的小男友闹脾气了呢。
傅之易叹了口气,感慨江领飞还真是又直又二的过分。不过他并不打算纠正他。
“那书上不都说南方的姑娘是像水一样温润可人的嘛!”江领飞愤愤道,“都是骗人的!”
“嘛…也不都是这样。你看你也没见着几个对吧,不要以偏概全。”傅之易虚情假意的安慰了几句。
“书上还说江南出才子,芝兰玉树温文如玉。”江领飞扫了傅之易一眼,“可你看我多倒霉,碰着你这样的货色。”
傅之易被气得一口淤血差点喷出来,他挥了挥拳头作势就要往江领飞身上打下去。可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脸神秘的对江领飞说道:“说起来,我就有个朋友符合所有你要的特质。皮相好又有才,平常虽然冷清了点,但其实就是内向含羞,相处久了特别可爱。”
“你还认识这样的人?”江领飞神色微诧的看了他一眼。
“那可不,色艺无双,才貌双全。老师们的掌中肉,年级里的高岭之花。”傅之易稍稍把身子摆直了些不再那么横七竖八的斜躺着。
“真的假的?有照片吗,拿我看看。”江领飞来了点兴趣。
“没有。”傅之易想了一会诚实的说。
“不过,该怎么形容呢?就是那种‘人似垆边月,皓腕凝霜雪’的感觉。”他摇头晃脑,把自己毕生积累的古诗词一股脑儿都抖落了出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
“行了行了。”江领飞挥了挥手喊停。他看了眼一脸神往吟诗吟的不亦乐乎的傅之易,忍不住好奇的问:“那人真好的那么邪乎?”
“什么邪乎不邪乎的呢?和我也说说?”冷不丁的,背后冒出一个喑哑的中年男声,裹着一圈若有若无的烟草气。江领飞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那男人笑眯眯的凑近了些,扫了眼二人画架上的画,笑着说:“哟,这都小半个时辰了,你们两个还这在打形呢?这是做的哪门子的针线细活呀?”
这一下连傅之易也跟着抖了抖。
罗锐良,画室里最具资历的教师。曾以专业课第三的成绩毕业于伦敦艺术大学坎伯韦尔艺术学院。毕业后辗转于各大世界艺术中心,学习最高贵传统的绘画技艺。回国仅四年,就在上海举办了多次个人画展。让这样一个世界级的画家来教导毛里毛糙的学生们画画,所有人都觉得是屈才了。
不过,罗锐良本人倒是挺乐在其中的。
“我们刚刚聊了会天给耽搁了…”江领飞小心翼翼的说,“我们现在马上补,保证在下课前完成。”
从小到大没在老师面前怂过的傅之易在一旁点头如捣蒜。
“没事,小事而已。画画什么时候不可以画啊!”罗锐良一脸笑意看起来丝毫不在意的样子。
傅之易和江领飞的心凉下去了半截。在他们看来罗锐良就是一只坏到骨子里的笑面虎。现在和颜悦色笑着说没事的是他,转头让他们连夜赶三张石膏像大作业的还是他。恶趣味的紧。
罗锐良哼着小曲绕开他们二人去检查其他同学的作业进度。
傅之易和江领飞对视了一眼,又都疲惫的叹了口气。
“我看我们俩今晚怕是赶个通宵也画不完了。”江领飞瞥了一眼罗锐良的背影小声的对傅之易说道。
“我是认命了。”傅之易从画袋里翻出他的铅笔,“以前我觉得活着走出这间画室才算好,现在看来,能死的体面些我就该谢天谢地了。”
傅之易熟练的将画上的暗面铺了出来。
“猝死的话死相会难看吗,会不会舌头挂出来眼珠子外翻之类的。”过了一会他认真的问道。
江领飞白了他一眼,“死都死了,还纠结这些干嘛?”
“也是。”傅之易点了点头,他又说,“我觉得我们两都得去买一份人身意外险,这样至少猝死了也不算太亏。”
“那我的受益人就要写你说的那位美人。”江领飞说。
傅之易停下手中的动作,忽然眉毛一挑的笑了起来。
“哟,还惦记着呢!”他往江领飞那边凑了点,小声的说道,“可我说的那位冰肌玉骨的美人,是个男生哎…”
啪的一声,江领飞手中画笔的笔尖折了。
飞出的铅块在画纸上划出一道不深不浅的线条,因为排线的不同而格外显眼。
“操!那你说个毛啊!”江领飞顿了一下骂道。
“说说都不行吗,再说我又没说他是个女生。”傅之易颇无辜的耸了耸肩。
“起开起开!”江领飞推开了凑在一旁的傅之易,弯腰在笔袋里翻找橡皮。
“嘁…”傅之易吹鼓了额前的刘海,把手里的橡皮丢了回去,“你看你把你自己美的,搞得我真要介绍给你一样。
“就是同你说说有这么个男生,好到不得了。而且是我的,你想都别给我想。”
说完傅之易转回了自己的画架前,埋头刷刷的画了起来。可没画一会,他又停了下来,累极了似的轻叹了口气。小飞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他向他摇了摇头表示没事。他自然不是在同小飞置气,只是突然之间没了说话的兴致。
以前,他总是能一个人絮絮叨叨的讲上一下午。都是些毫无营养的垃圾废话,宋羲偶尔也会插上那么几句。
傅之易偏头看向窗外。
咖啡店的店员把桌椅搬到店外的露台上,过了一会又撑开了一把巨大的阳伞。挨着街道的法国梧桐稀稀落落的抽出了几片缎绿色的新叶。不合景的水泥罐车悠悠开过,司机弹了弹指间的烟尾屁股,慢慢吐出一个烟圈。视线再随着水泥罐车延展,远处的玻璃房子在地平线尽头若隐若现,框在窗柩里,就像一根根扎在檐上的小针。
上海是一座大到离谱的城,踢着石子慢慢的走或许永远不会有尽头。
傅之易忽然的很想宋羲。很想很想。
他想趴在他的桌子上发呆睡觉,或者同他讲讲话。其实做什么的好,哪怕宋羲压着他硬要他背书做题他也会欣然照做的。
这些都不重要,只是单纯的,很想念他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