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杀练习生》何以南

11、面具

　　李易阳转过身，几根指头握着的手机还没放下去，就看到黑色商务车打开车门，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下来，面对着他，带着笑。那个笑容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有，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消散。
　　两个人隔着十米的距离对视，中间是秋意渐浓的夜风。
　　“你想干吗？”李易阳笑不出来，今天跑现场跑了一天，又累又困，实在没有精力个祁云贺斗智斗勇。
　　“山不过来我就过去，我这个人最讨厌等，你考虑好了吗？”祁云贺的声音低沉，落在秋风里像是刮着草尖飞过，穿梭在山谷里的游荡的回音，是懒散的。
　　“我今天很累，没心情和你这种人渣聊天，你要是没什么事儿我就先上去了，回头见。”李易阳说着要挂电话。
　　“你们在查林真真是不是？”祁云贺没有管李易阳没有礼貌的回答，而是直接抛出自己的问题。
　　李易阳眉头蹙起来，今晚的月色不好，小区的路灯又昏，祁云贺站在商务车旁边，他们中间隔的这段距离让李易阳无法看清他的面部表情。可是他很疑惑，祁云贺怎么会知道林真真的事情。
　　“是又怎么样？”李易阳目光里翻滚着不肯轻易服输的光芒。
　　“没什么，我只是来给你提个醒。”祁云贺靠着商务车，一双长腿笔直的站着，上次见面时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已经消失不见。
　　“在这个圈里混，谁没点见不得光的事情啊，你这么寻根究底，恨不得扒下每个人脸上的面具，你这样是会得罪很多人的。”祁云贺说是提醒，可是他说话的语气和态度实在不像是好意规劝，倒像是对一个不知好歹的菜鸟的嘲笑。
　　风吹云动，一片云彩遮住月亮，原本不值一提的月光此刻更是昏昏沉沉。
　　李易阳看着祁云贺，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很想大骂祁云贺是衣冠禽兽，可是又不想在林真真这件事情上和他有过多的讨论，毕竟这件事情只有Vivian和他知道，他不能对外界透露太多。
　　李易阳冷笑，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收紧，身子略微晃动，眼神盯着祁云贺。
　　“那你呢，祁先生，你的面具是什么？”如果祁云贺再往前点就可以看，李易阳嘴角仍然挂着一抹冷笑，如同清冷孤寂的月光，影影绰绰隐蔽在层云之后。
　　“我以为你早就看到了。” 李易阳的问话像是在打哑谜，祁云贺听懂了，所以他也回答了一个哑谜给李易阳。
　　李易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会错意。
　　“我是看到了，你这个杀人凶手。”李易阳一字一顿，恶狠狠的把自己忍耐力很久的话说给祁云贺，其实他很想近距离观察祁云贺听见这句话后的反应，不过既然祁云贺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他也不太想成为率先靠近的一方。
　　没想到祁云贺听见这句话后竟然笑起来，那种轻浮的，让人听了受不了，会想生气的笑声。祁云贺换了姿势站着，他的肩膀轻轻靠上车门，双臂交叠放在胸前，一条腿虚虚的搭着，站姿很随意。
　　“你可真可爱。”他说着把头也靠上车门，整个人又呈现出第一次见面时那种颓废的感觉，那种人生无望又没有目的的人才会露出的颓废感。
　　“我就是喜欢你这点，自以为是又心比天高，可爱极了。”祁云贺语调逐渐慵懒。
　　“你说你这块嫩肉我什么时候才能吃到嘴里，我都已经等不及了。”祁云贺的笑声让李易阳后脑勺密密麻麻的紧起来，像是有小蚂蚁在头皮下恣意爬行，细小的嘴巴啃噬他的头骨。
　　“你这个变态。”李易阳咬着牙齿。
　　“就这一点你和吴哲还真是像，动不动就露出这幅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祁云贺轻飘飘的抛出吴哲名字，没有一丝愧疚。就好像利用吴哲的追悼会攒热度的不是他一样，执迷不悟毫不悔改。
　　“你还有脸提他的名字！”李易阳气急了，他抓着手机就往前冲，快不走到祁云贺身边，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祁云贺没有用劲儿，整个人还是依靠车门，身子被李易阳揪的来回晃了一下，衣领被他揪出和身上其他地方不和谐的褶皱。
　　“你这个人渣，败类，杀人凶手！”李易阳眼球里血丝浮现，他抓着祁云贺的衣领把他拉向自己，两个人鼻尖对着鼻尖。祁云贺的眼神很难琢磨，他是在笑，可是仔细看的话又有点悲伤。
　　祁云贺听完李易阳的话双手举起来，啪啪的鼓起来掌。稀落的掌声响起来，反衬出周围的寂静无声。
　　李易阳被他这幅无所谓的态度弄得暴跳如雷，他太阳穴的青筋暴起，揪着祁云贺衣领的手也开始用力，他的手指关节泛白，祁云贺的脸却逐渐转红。
　　直到祁云贺额头的青筋慢慢浮现李易阳才找回自己的理智，放开了双手。
　　刚才他抓着祁云贺的衣领不断用力，衣领被收的越来越紧，可是祁云贺一点都没有反抗，反而一副任由事态发展的模样。李易阳的手越用力，他的脖子被勒的就越紧，他还是没有反抗。
　　他似乎再等李易阳自己松手。
　　如果李易阳的理智一直没有回复，暴怒的他把祁云贺的衣领不断收紧，没准儿最后真的可以勒死他。
　　李易阳想到这里，后知后觉的怕起来。他抬眼看着祁云贺，发现他还是带着笑，一副泰山崩而色不改的表情，漫不经心的把自己弄皱的衣领整理好。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露出任何可以和害怕两个字沾边的情绪。
　　“你说我是人渣也好败类也好，我都认，但是杀人凶手我不认。”祁云贺整理好衣领后又双臂交叠抱在一起，身子斜靠着车门，歪着头，视线落在李易阳的脸上。
　　连个人隔着十厘米的距离。
　　“我要是杀人，不会这这种垃圾的方法，我要是想杀吴哲，会让他悄无声息的消失。”祁云贺说起杀人方法还是笑意缠绵。
　　“找几个亡命之徒把他浇到水泥柱里，方便又快捷，连抛尸地点都不用考虑，找一个建筑工地就是了。不然就弄死了开着直升机丢进海里，再不济装进尸袋沉进水库。我有一百种让吴哲消失的办法，为什么要用选一种这么笨的，还让他有机会被送进医院，里里外外闹老这么一大通。”
　　以前李易阳没有接触过黑暗势力，不知道原来杀人还要讲究便捷高效。浇进水泥柱这种方法他更是听没听都没听过，可是祁云贺说的如此云淡风轻，在李易阳看来杀鸡宰鱼也不应该这么随心所欲。
　　他下意识的往后退，和祁云贺拉开一点距离。
　　“怎么，害怕了吗？”祁云贺察觉到李易阳轻微的小动作，伸出手攥住他的手腕。
　　“啧啧啧。”祁云贺的拇指在李易阳脉搏处轻轻按压。“心跳这么快，你很紧张啊。”
　　李易阳用力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他冷冷的看着祁云贺 。
　　“你不是一直想替吴哲伸张正义吗？现在你又怕什么？害怕自己落得和吴哲一样的结局？”祁云贺没有继续去抓李易阳的手。
　　以前总听人说知人知面不知心，直到见到祁云贺才知道原来恶狼真的可以披上绵羊的外衣，假装自己斯文优雅，每一件高级定制的西服贡献了不少力量，让不知内情的人以为他是多么清风明月，油盐不进的正人君子。
　　“你在吴哲的追悼会上买热搜买水军，利用他的死亡给自己策划了一场自我营销，你真是卑鄙无耻。”
　　祁云贺摇摇头，像是要否定李易阳的说法。
　　“我只是买了热搜买了水军，然后静静等待事情的持续发酵。你要知道网民极其容易受到暗示的影响，我需要做的只是刺激他们的想象力，群体本身就是一群容易失去理智的乌合之众，被煽动后只能被人牵着鼻子带着走。”
　　“我做的这些不过是给这些粉丝一个狂热的理由，你以为他们在乎这是不是吴哲的追悼会吗？你以为他们真的在乎吴哲的死亡吗？”
　　“一群人装模作样的发出悼念和同情，说什么愿天堂没有伤痛这类于事无补的屁话。他们这样做不过是因为心底泛滥成灾的同情无处释放，吴哲的死亡给了他们一个自我安放的理由，假惺惺的表露出自己虚伪的同情以此来彰显自我的高格调和慈悲心。”
　　“拜托了，你不会也信这些吧。”祁云贺眼神里是满满的不屑。
　　“坐在屏幕后面啃着巧克力吃着泡面，电脑里放映的电影都没暂停，看到新闻推送后分出一分钟，不，连一分钟都用不了的时间，在社交软件上敲打下几个简单的字符在摁下发送，脑子里想的是刚才错过的电影剧情里男女主角到底又没有表白心意，咬着浸了泡面汤的一次性筷子拉着进度条后退。”
　　“这就是你想要的同情吗？”
　　“这些利用吴哲死亡展现自己善良慈悲的人，是不是和我一样卑鄙无耻？”祁云贺弯下腰，慢慢贴近李易阳。
　　“不信你等过一个月后再来看看，这些人提起吴哲会不会悲伤，他们对吴哲的认知是不是只停留在那个突然死亡的，可怜的练习生。”祁云贺眼神温柔，他停在离李易阳下巴很近的地方，说话声音和平时比起来更加亲昵，没有客套的打官腔。
　　“每个人都对自己的生活自顾不暇，你为什么希望他们可以分神为别人的事情操心呢？”
　　李易阳被惊的说不出话，他没想到祁云贺竟然会说出一段这样的话，更没想到他的话里每个字都直击灵魂，让他单薄的认知摇摇欲坠。
　　李易阳持续喘息，他胸口起伏的幅度逐渐变大，好像呼吸不顺的病人。
　　“怎么了。”祁云贺自下而上看着李易阳，他的眼睛和李易阳的下巴位置齐平，没有抬头，只把眼睛上翻看着他。“戳到你的痛点了吗？”又是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
　　“我累了，想回去睡觉。”李易阳喉结滚动。
　　祁云贺的眼睛盯着他欣长的脖颈，看着皮肤下面隐约浮现的肌肉线条。然后他慢慢抬头，眼睛弯起来。
　　“不想和我继续谈人生谈理想吗？”
　　“我的理想主义者小可爱。”
　　李易阳推开祁云贺，闷着头转身，不准备在和他说任何一句话。
　　“我说的事情你考虑一下，虽然我没有杀吴哲，但是你要是想知道他跟我聊了什么，我还是很愿意告诉你的。”
　　李易阳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他一直走到楼道，开始顺着楼梯上楼。
　　祁云贺抱着胳膊在车门边看了一会儿，直到李易阳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黑暗中，他才慢慢坐回到车上。
　　“贺哥，你把这些都告诉这个小记者，没问题吗？”坐在司机位置上的阿成问后座上的人。
　　“没事。”祁云贺大概是累了，坐上车后就放平座椅趟了下去，商务车空间宽阔，他可以把腿伸开。
　　“你不觉得，他超可爱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