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春天》LaurelPage

24、23 他就站在那

　　周末的超商有些人满为患，永昼扯了扯丝巾把它团在一起甩在了购物篮里，把贴在后脖子上的发丝归拢了些。店内开着热风，人多了些便有些闷热，永昼被熏得发了些汗，前额的刘海便有些粘住着。外套敞开着，她推着购物车往人少的地方走了一段路程，在水果摊位不远处被人群拦在了外围。
　　不知何时开始的大甩卖活动已经断断续续延续了一周有余，民众的热情却是不消反涨，永昼着实摸不着头脑。前些天收到母亲的消息说是超商打折，彼时还未当一回事，如今却有些懊悔为什么不在来之前打探一下这略有些轰动的活动是否结束。
　　永昼个子不算太矮，却仍旧被人群挤着望不着前路。把手机举过头顶拍了张照片，入目之处皆是人头攒动，水果摊位的标价牌矗立在乌泱泱一片之中，颇有些鹤立鸡群的意思。
　　把这张照片发了个朋友圈，永昼划拉了一会手机想等人群散些开去。
　　深色房梁上悬着交错的白炽灯数排，乍亮着映照在人群上方，晕出四散的光辉来。有人伸了一只白臂膀出来，浴在白炽灯光照里，闷热的空气漂浮起来，眼见着像是坠海求生的浮排。
　　永昼身后便是存放冷冻生鲜的冰柜，她侧身让了些开去，好方便过来拿商品的客人。
　　玻璃柜门卡啦移动了两下，身后传来了塑料袋翻动的声响，永昼向后看了一眼，见着一个灰眼睛的外国男孩正有些费力地攀着移拉门，便又往旁边过去了点，那让出了一大片的空位。
　　“Cette fille est très douce.（那个女生长得很甜。）”身后传来有些清越的男声，应是以为他人听不懂，说得并不避讳。永昼余光瞥着，见这片似乎只有自己一个年轻女生，摸了摸鼻子，强迫自己不要多想。
　　“Qui？（哪个？）”另一个有些低哑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悠扬的低音提琴，听上去应是有些年纪了。
　　“Cette.Fille aux cheveux bruns.（这个。棕色头发的女孩。）”永昼摸了摸头发，撑在购物车的栏杆上。身后的人向前走了几步到了她侧边，她下意识地回头便和那人打了个照面，金发的中年男人眼尾有着略深的皱纹，永昼觉得他眉眼很是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男人又往后踱了回去，声音仍是低低哑哑：“En effet.Comme du chocolat chaud.Voulez-vous un numéro de téléphone（的确。像热热的巧克力。去要个电话吗？）”
　　“Ne pas.At-elle l'ge adulte(不了，她成年了吗？）”
　　“Ne sais pas.Filles asiatiques.（不知道。亚洲女孩。）”
　　尾音上扬了些，永昼听着有些不舒服，便转过头去朝他们笑着道：“Merci.J'ai 23 ans.（谢谢，我23岁。）”
　　两人有些尴尬，却调整得很快。年轻些的很快露出一个笑容，另一位也略点了点头，却仍是板了脸。永昼回着点了头，转身推着车往另一边的零食区去了。
　　人群渐渐散开来，空气也不似原先那么闷热，灯光不再晃眼，她随手扒拉了几袋零食进了购物车，又游荡了一会，往水果摊位那边回走着。
　　回去见着的仍旧是摩肩接踵的人群，举着的白臂膀不曾放下，又或许是重新伸了出来，旁侧的玻璃柜前两个外国男人已不见踪影，永昼便似先前那般站着在人群外围，犹豫着是不是要向前融入这有些疯狂的人群。
　　手机在手机里震动了两下，铃音被嘈切的人声淹没了去，不远处超市人员颇嘹亮的叫卖声从人群上方传过来，永昼抬眼看了一眼，见着先前遇到的年轻的外国男生正艰难地在人群中间被推挤着前进。
　　不见另外一人，她又环望了一番，在远离人群的员工出口处见着了他闲适的身影，单手撑在推车栏把上，挽起一半袖子反手叉腰松垮站着，露出手腕上银色的手镯，正遥望着人群中的年轻人，抿着嘴，不知在想些什么。
　　永昼却觉着那手环越看越有些熟悉，仔细盯着，便又对上了那人的眼睛。
　　但也只是对上了，并未有多的交流，却也足够让她讪讪，不再去紧盯着。
　　人群熙攘，没有散开的意思，永昼心下挣扎了些，想着接下来的几天可不能再没有新鲜水果了，便踌躇着挤进了人群。
　　耐不住疑惑又回头看了门边的男士一眼，她突然想起在哪里见过那个手镯。
　　“细瘦苍白的手腕上荡着一只纯银镯子，那镯子不过分华丽，素净而无多矫饰，却仍透着贵气，联结处镶了一小排蓝钻，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最近正翻译着的作品，里面有这样的描写，先前翻译的时候还在脑描摹过，如今也算是见着了实物。
　　想着又觉着那中年男子也分外眼熟，永昼又转头去细看了几眼，五官确实越看越熟悉。
　　她又想起那部作品的作者近日要到访，却是迟迟没有给她消息，便是前些日子发过去的信息也杳无回音。
　　思索着掏出手机查看了下讯息，只见着周怀夜发了几条过来询问她在哪里，随手回了在超市，也没见他再回过来。
　　和那位作者的对话框里，至今仍只躺着自己发送的讯息，永昼点开先前保存的作者档案，翻到作者简介仔细看着。
　　照片上的男人仍是严肃的样子，头发稀疏的很，脸上纹路却是多的，显出老年人的体貌。永昼回头去看那靠在门边的中年人，却见着他的五官和照片上的相似有了十分，除去他再灯光下泛着光的棕发，其他的莫不相同。
　　再回过头去，门边已没了那中年男人的踪迹，甚至于那在人群中磕碰着前进的青年人，也不见了踪影。给编辑发了信息询问作者的行程，又给作者发了几句问候的话，永昼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心事有些重，便是水果也无心思去买了，推着车准备回去。
　　“作者已经到了，但是还带了别人，说是怕会麻烦你，就先自己玩起来了。”编辑回复的很快，作者那边却仍是无音讯。
　　她一时有些气闷，气血上头地打着字：“我都发了他好几次消息了，一次都没有回，这有些没礼貌吧。”
　　打完了便也发泄完了，永昼缓缓舒了一口气，一字一字的删掉了对话框里打好的字，重新回了过去：“好吧，那需要我的时候再通知吧。”
　　有些气馁，她觉得实在是很累了，便把推车推到空旷些的地方，沉沉倚靠在上面。
　　熙攘的人群不见减少反是增多着，时不时有叫嚷声从人群中传出来，却听着也不像是咒骂，像是哭号。苍白灯光照得人脸分外悲戚，不过是一次折价销售而已，便轰动了几天几夜，皱眉在人群里挤压着前进时，也只能看见周边人群麻木凄怆的脸色。永昼觉得这甚是无聊，眨了眨眼，转身离开了。
　　不知道哪里来的几只蚂蚁，在奶白的超市瓷砖上有些显眼，旁边的人正忙着通电话，手推车没有迟疑地向前，从它们身上轧了过去。
　　永昼没有再看，转了个弯朝收银台方向去了。
　　结了帐，有些迷茫地站在超市门口的空地中央。永昼环顾四周，突然忘记了自己把车停在了哪里。
　　地面停车场边上，又是那两个法国人，推着推车把东西放进了后备箱。她现在也是确定了那中年男子便是她要接待的作者，抿着嘴看了一会，年轻人发现了她的目光，便朝她挥了挥手。
　　永昼有些愣神，于是也只是点了点头，转身随便朝着一个方向走了。
　　秋风卷起她耳边的长发，两边行道树在风里瑟瑟，一片枯叶被送到了她的脚边，晴空如洗，不见一丝流云。在黑压压的树群后面，露出了房屋有些阴色的屋顶，碧蓝天色映在窗面上，是一片墨色中唯一的光亮。
　　抬头望的时间长了，永昼便有些肩膀酸疼，侧手边便是一家KFC，她拎着袋子进去，点好了东西拿着，坐在了靠窗边的位置上。
　　周末时分，就连快餐店都是比平时喧闹许多，小孩的尖叫声一阵阵传过来，却显得窗外更是静谧非凡。纵是人群来来往往不曾停歇，但碧空无云亦不曾变化。
　　从右边人群中突兀出现一个人影，在湛蓝的天幕背景里，披着黯淡褪色的阳光，行道树萧瑟的叶子颤栗着，在他侧脸上投出一片斑驳陆离的光影。
　　永昼不由得侧倾着上身，左前额靠在了窗面玻璃上，高大的路边樟树的树影映在玻璃面上，堪堪罩住了她的上半脸，只留下白而小巧的下巴，被日光拢住。圆亮的眼睛在阴影下只剩璀璨的高光，折射着对面的人影。
　　“周怀夜。”永昼的声音低而清越，却被玻面隔绝在嘈杂的屋内。
　　为了引起周怀夜的注意，也并没有想过他是不是来找自己的，她屈指有些急切地敲着玻璃窗，直到不远处的周怀夜转过头来。
　　逆光站在秋天的风里，身后的人群霎时间变成了快速移动的五彩幻影，他就站在那里，永昼心里跟着起了一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