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书房 “你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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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了高架以后，窗外的灯渐渐连成线。
鹤羽的车里没有放音乐，只有导航偶尔提示变道。我靠在副驾驶上，脑子还在过明天会谈的提纲，过到最后，竟然睡着了。
醒来时，车已经停在一个高档小区的地下车库。
“到了。”鹤羽说。
我坐直身体，发现自己身上搭着他的西装外套。外套有很淡的木质香，应该不是古龙水，更像衣柜里熏出来的味道。
“你什么时候给我盖的？”
我的语气很硬。醒来之前，我睡得不省人事；醒来以后，外套已经在我身上。中间那段时间，我一点账都算不清。
“你睡着以后。”
我先把手机、电脑和钱包挨个看了一遍。东西都在，安全带也没被动过。可我并没有因此放松。鹤羽坐在旁边看着我的动作。
“你应该叫醒我。”我沉声说。
“你睡得很沉。”鹤羽回答得很平。
“那也应该叫我。”
我把外套扔回他怀里。
他接住外套，手指在衣领上停了一下。
“好。下次叫。”他点头，像这件事已经定下来了。
“还有下次？”
“我说的是，下次叫醒你。”他看着我，语气没有变化。
“你最好先保证没有下次。”
鹤羽看了我两秒，唇角像是要动，最后还是压平了。
“那你以后别在我车上睡着。”
“是你让我上车的。”
他没有接。
我一口气堵在胸口。他说得没错。更难受的是，他没有否认“下次”这两个字。
车已经停稳，门禁灯在前面亮着。继续问下去只会像我怕了他，于是我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从地下车库到电梯，再从电梯到家门，中间过了两道门禁。他一路刷脸、按指纹，动作熟练得像每天重复过无数次。
房子很大，却不算温暖。北欧风格的家具线条干净，客厅里除了沙发、茶几和一整面酒柜，几乎没有多余装饰。最显眼的是右侧书房，红木门和整体装修完全不搭，像从另一个年代硬搬进来的。
“那是书房？”我问。
“嗯。”他把外套搭在沙发上，“我父亲留下来的。”
我走过去，顺手推开门。木门没有上锁，里面有一股旧纸和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书柜占满整面墙，书桌边缘已经磨损，桌角压着一本翻旧的笔记本。
墙上挂着一张军装照。照片里的男人神情严肃，眼睛平视前方，肩背挺得很直。
“你父亲？”
“是。”鹤羽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年轻时拍的。后来他退役做老师，这张照片一直留在身边。”
“你长得像他。”我将目光从照片上收回。
“别人也这么说。”他走进书房，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但脾气不太像。他比我直接。”
我没有追问。室内安静得能听见客厅的冰箱运转声。我随手拉开书桌下方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放着旧相册、药盒和几个文件袋。
最上面那本相册已经泛黄。我翻开第一页，里面是一张旧全家福。
照片不大，三个人站得很近。相纸中央被反复摩挲过，三个人的脸都发白模糊，中间的女人只剩一团浅浅的轮廓。
“全家福？”
“嗯。”
“你母亲？”
鹤羽的手指停在相册边缘。
“她去世了。”
我合上相册：“抱歉。”
“不用。”他把相册放回抽屉，“很多年了。”
“你父亲什么时候去世的？”
“我十五岁那年。”他说，“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书桌边安静了几秒。
“我妈一个人扛了很久。”鹤羽看着墙上的军装照，继续说道：“医院一张单子接一张单子地来，保险能报多少、先付哪一笔、哪一笔可以拖，都是当天就得决定。我后来开始看账，也是因为不想再让她求人。”
我看向桌上的旧笔记。纸页已经发脆，写着工整的教案和学生名单，边上还有红笔批注。
“他的笔记？”
“嗯。”鹤羽接过笔记，“他最后几年不能上课，还每天写。后来我留着这张桌子，不是为了把过去摆得好看。只是有时候我还会以为，他下一秒就会从门外进来。”
“你想他吗？”
“想。”鹤羽说，“我以前也怪过他。”
“怪他什么？”
“怪他明明回来了，却只知道跟母亲吵。那段时间他总是一个人抽烟。我以为是他让那个家变得没法待下去。”
看来，拥有不幸的童年的，并非只有我一人。这一刻，我第一次没有那么排斥鹤羽。
“你跟他说过这些吗？”
“没有。等我明白的时候，他已经不能说话了。”
我把手从抽屉边缘收回来。看向他。
“你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些？”
“因为你有些地方和他很像。”
“哪里像？”我有些意外。
“他明明已经知道家里出了问题，却一个人扛着，谁都不说。”鹤羽看着我，“你也会这样。别人靠近一步，你先想的不是接不接受，而是以后要怎么还。”
他说得太平静，反而让我有些恼火。
“别拿你父亲和我比。”我反驳。
“我没有把你们当成同一种人。”他坐到书桌对面，“我只是不想看着你，把所有事都拖到一个人扛不住的时候。”
我握着手里的相册，没有立刻放下。
“所以你是在好心提醒我咯？”
“是。至少今晚，别再一个人扛。”
书房里没有音乐。窗外城市的光落在红木桌面上，被旧书柜遮去了一半。
“我不需要你的提醒。”我说，“我也不需要你站在我旁边。”
鹤羽没有反驳。他看着我，过了几秒，先移开了视线。
“好。”他说，“今晚不说了。”
他把相册收回抽屉，关好，又把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我跟在他后面出了书房。
客厅只开了落地灯。酒柜的玻璃映着窗外的高楼，桌上的醒酒器已经放好。鹤羽把外套重新搭在沙发靠背上，从酒柜里取出两个水晶杯。开瓶，醒酒，倒酒，一套流畅的动作，熟练地像是受过专业训练一样。
这一次，他没有问我喝不喝，只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倒了一小杯，推到我面前。
“坐一会儿？”他问。
我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书房里那股旧纸和沉木的气味还留在衣服上。酒液在杯壁里晃了一下，城市的灯被拉成长长的影子。
“只喝一杯。”我说。
“可以。”
我端起杯子，没有立刻喝。
今晚所有还没说出口的话，都压在书房那扇关上的门后。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书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