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眷念属于你的》斑点君

68、协议 我不是第一

　　我不是第一次见黄锦仁。以前是我等他决定什么时候开始，今天是他坐在这里等我。
　　第二天早上，我按约定去了唐人街。
　　楼下的茶餐厅已经开门，蒸汽糊住玻璃。顺着窄楼梯上去，二楼只有一间会客室。红木桌、旧屏风，墙上两幅真假难辨的画。黄锦仁坐在窗边，面前那壶普洱凉了很久。
　　我推门进去，他没有起身。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我。
　　“录音笔带了？”他问。
　　“带了。”我坦然回答。
　　“交出来。”
　　“不可能。”
　　他示意周围两个保安搜身，
　　我道：“怕了么？这么胆小今天还谈什么？”我直视着他的目光。
　　他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
　　“你比你父亲有胆。”他点点头，示意保安退出去。
　　“坐。”他示意。
　　我拉开椅子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说吧，你的条件。”
　　他把协议推过来。厚厚的一沓纸张，中英文双语，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最后一行小字写着“同意放弃后续追责”。
　　我把文件推回去，“房子本来就是鹤羽的，我没打算要。这最后一页是想逃避责任么。”
　　黄锦仁没有否认。
　　“我跟你做一笔交易。”
　　“说来听听。”
　　“我可以给你原件、钥匙和你母亲墓地的位置。但你必须答应，在黄崇倒台前不能公开，不能报警，且暂时不把有关的一切交出去。至于之后你决定怎么处置，我不干预。”
　　“你要用我母亲的下落，换你先活着。”
　　“是。”黄锦仁答得很快，似乎并没有想要隐瞒真实目的。
　　“你不觉得这价钱太高了么？”
　　“你当然可以不签，同样的，你永远不会知道你母亲的归宿。”黄锦仁还是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看着十分让人厌恶。
　　我没有回答，从文件袋里拿出机票复印件，放到桌上。
　　“这是什么你应该不陌生，你也可以现在走出去，我不保证你能在美国有几天自由。”我语调平稳地说道。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机票，没有接话。
　　“你以为带几份复印件来，就能让我低头？”他晒笑了一下。
　　“这并不是威胁。”我说，“我只是提醒你，黄崇比我先知道，你怕什么。”
　　黄锦仁的眼神终于沉下来。他拿起桌上的机票复印件，看了半晌，
　　“她来纽约，是因为黄崇拿华星的股份逼你父亲夺走了你的抚养权。她想让我帮她带你走，找到律师借机摆脱黄家的控制。”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她到我那里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黄锦仁看了一眼窗外，手指在桌边来回摩挲。
　　“我帮她找了律师，找了房子。我以为这样就算安置好了。”他继续说道。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父亲知道了。阻止我跟她在一起。”
　　“所以你把她交给了他。”说这话，我内心已经不太平静。
　　“我没有。”他否认道，“我当时不在纽约。可等我找到她时，她已经被送进旧金山那家私人疗养院，连名字也换了。”不知是不是错觉，黄锦仁的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恨意，但很快就消失了。
　　“你明知道她还活着。”我咬着后槽牙。
　　“知道。”他答得轻描淡写。
　　“一直都知道。”我不自觉眼眶开始泛红。
　　“一直知道。”
　　茶壶里的水已经凉透。窗外有人用粤语叫卖，声音隔着玻璃飘进来。服务员进来换了一壶热水，打断了这一瞬间僵硬的气氛。
　　我深呼一口气，平静了一下起伏的情绪。
　　“你为什么不带她走？”调整心情，我继续问。
　　黄锦仁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过。”他说，“不止一次。”
　　“为什么没做到？”
　　“我父亲不同意。如果我做了，只怕后果是两败俱伤。”
　　“呵，你把这话说得真顺。”我嘲讽道。
　　他没有反驳。
　　“这就是你口中的爱她么？”我忍不住用鄙夷地语气说道。
　　他抬头看我。
　　“我真心爱过！”他说，“也恨过。恨你父亲夺走了她，却又让她身处水深火热。”他说，“我也恨过你。”
　　“恨我？因为我是臧军的儿子么？”
　　“不止如此，因为她到最后一刻都在考虑你们！她宁可牺牲自己，也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这些年真正过不去是冉义从来没有把他放在第一位过。感情这种事，是最扭曲的存在。臧军是，黄锦仁也是。
　　“后来，我想过要跟她结婚，给她一个合法身份。”黄锦仁回忆道。
　　“她同意了吗？”我也好奇，母亲当时作何选择。
　　“我没等到她回答，但我等不了，先在饭桌上同我家里人摊牌了。”
　　黄锦仁说完，低头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黄崇当时说什么？”虽然已经听黄天说过结局，但是我此刻更想听黄锦仁亲口告诉我。
　　“他说她离过婚，带着别人的孩子，不配进黄家的门。还说她知道得太多，进了门就是一把刀。”他的语气，听起来既无奈又可笑。“我当时坐在那里。”他说，“那时我第一次知道，我什么都给不了她。”
　　权力，看的永远都是匹配的利益,无关情感。面对权威的父亲，黄锦仁第一次体会了懦弱的滋味。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了文件里的一页账单复印件。是一个叫H.J.R的基金会付给旧金山的私人疗养院的20万美金护理费。时间是一整年。这家私人护理机构的名字、地址、负责人、成立时间，无一不指向黄崇。
　　“H.J.R.是你名下的吧？”我问。
　　“启动资金是她的，她当时带了一笔钱来这里希望我帮她找最好的律师，后来我代为保管，成立了基金会，担负疗养院的医疗和护理费用。”
　　“你给她付了护理费。”我说道。
　　“嗯，”他说，“每一笔都从H.J.R.的名下走的。”
　　“为什么这么做。”
　　“我是在保她的命，也是我在保我自己。”
　　“呵，”我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看着她失去自由，你连救她出来的勇气都没有，还大言不惭谈保护？”
　　“我做了！”他声音哑了，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我曾经试图把她转出来。但黄崇发现了。他威胁我。他说如果我敢动，他就让冉义彻底消失。”
　　“所以你怕了。”
　　“是。”
　　黄锦仁面部表情变得很生硬，可是他无法反驳我，因为他确实没有做到。
　　“后来你和她见过面吗？”我问。
　　“我去找过她一次，她当时状态很差，话也不多，只是让我下回不要再来找她了。后来，我就没有勇气再去见她。”我可以想象当时的情景，黄锦仁无力改变局面，可是他更害怕心爱的女人当面拒绝自己。那是比知道她死讯更让人无法接受的事。
　　我又把容萍的收据复印件放到桌上。日期是冉义去世前一年。付款方：容萍。附言栏里那一行字在灯下很清楚。
　　“容萍来找过你。她来找你干什么？”我问。
　　黄锦仁看着那张收据。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很细的线。过了几秒，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眼眶里出来，又被他压了回去。
　　“她希望我告诉她冉义的墓地在哪里。”
　　“然而你并没有告诉她。”我早就猜到他不可能说，出于私心，出于黄崇的威胁。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百叶窗的影子投在桌面上，把那份协议切割成一条一条的。
　　“协议我可以签。”我说，“但我只签房子转给鹤羽，不签你的免罪。”
　　黄锦仁皱起眉。
　　“那你要什么？”
　　“所有原件。账目、护理记录、你和黄崇之间的所有私密邮件，还有你必须配合我调查真相。”我语气坚定地说道：“我手里的证据足以让你在监狱里度过后半生，你若敢隐瞒一分真相，我就把H.J.R.和私人护理公司的记录全部交出去。”
　　“你让我背叛我父亲？”黄锦仁有些不可置信，语气有些不稳。
　　“而你，早就背叛我母亲了。”我丝毫不退让。
　　黄锦仁的手按在桌面上。茶杯盖震响了一下，茶水从壶嘴溅出来一滴，落在他的袖口上。
　　他没有去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