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眷念属于你的》斑点君

62、收据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我被门铃吵醒。
　　唐婉婉的助理站在门外，手里是一只旧文件箱。她没有进来，只让我签了收，说了一句“唐女士让我送到这里”，便转身下楼。
　　我把箱子拖进客厅，反锁了门。
　　最上面是一本黑色皮面笔记本。扉页写着臧军的名字。翻到一九九七年，只有短短几行：
　　八月三十一日，冉义离境。
　　九月三日，锦仁来电。
　　九月五日，容萍来公司。
　　九月十日，房子过户。
　　短短十几天，四个人的命运被写成了几行没有情绪的日程。
　　笔记本最后几页被撕掉了，只剩一道参差的纸边。夹层里掉出一张旧收据。
　　付款人一栏写着容萍，收款方是一家私人护理公司，地址在旧金山。右下角的日期是二〇〇二年四月。
　　而病人姓名栏写的不是冉义，而是Xin Zhang，那是母亲用过的化名。
　　收据下面还有一只封口的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盖着纽约一家律师事务所的钢印。里面是一份正式的《信托重述与修正契据》（Trust Restatement and Amendment），日期是二〇〇三年一月。
　　我把护理收据和信托修正契据并排放在地板上。
　　修正契据后面附着一页中文译本，只有两行：原受益人栏：Ranyi（alias Xin Zhang）；修正事项：增加Rong Ping为共同受益人与护理管理人。
　　我盯着两个人的名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我把两份文件又看了一遍，手指一直停在容萍的名字上。
　　我想起她送我去机场那天，帮我整了整衣领，像一个母亲一样，嘱咐我说外面冷就多穿点儿，钱不够就打电话告诉她。她说自己也要走了，我以为她是说，她终于想离开那个家搬出去住了。
　　原来她来了美国。原来她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见过我母亲。
　　我原本以为自己会立刻愤怒。可最先涌上来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我曾经恨过她很多年。
　　一开始，我恨她把我从门口抱回去不让我找母亲，恨她替我父亲维持着一个已经散了的家，我把我被父母抛弃的所有恨意都发泄在她身上。
　　后来鹤羽告诉我，她就是那个让我父母离婚的女人。那份恨才有了更具体的名字。
　　可那些年，她替我母亲做的事，我一点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臧军为什么把美国房产和信托绑在冉义身上，也不知道黄家在这中间做过什么。
　　我只知道，容萍没有像她说的那样只是离开。她转头照顾我母亲，而且一直瞒着我。
　　她曾经伤过我，这是事实。可她也确实替我父母承担了照顾我的责任。现在，又多了一层，她也可能是我母亲最后几年里，唯一还愿意守着她的人。
　　我坐在地板上，把收据和信托修正契据并排放在一起，迟迟没有收起来。窗外有人按了两声喇叭，我才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臧军到底怕什么？又为什么留下这处房子？这些疑团在我脑海挥之不去，我决定去一探究竟。
　　我把笔记本、收据和信托修正契据按时间顺序排好，重新装进箱子。
　　上午十点，我带着这些文件去了星桓控股。
　　星桓控股的办公室在市中心一栋旧写字楼里，只有半层。
　　我原以为臧军会把这里装得富丽堂皇，推门进去却只看到灰白色地毯、堆满文件的会议室和一台像从九十年代搬来的复印机。墙上没有集团照片，也没有创始人题字，只有一张被钉子固定的旧地图，地点标在旧金山。
　　我表明了身份，财务主管递给我四本账册。我翻到第三本时，终于明白臧军为什么说它是一把钥匙。
　　公司近十年的现金流，表面上全部用于投资一家已经注销的广告公司——海若传播有限责任公司，可实际却通过“海若传播”支付美国那处房产的贷款、税费和维护费用。
　　“我想问一下，有没有一家私人护理公司的费用在这里面？”我问。
　　“不在这里。”财务主管摇头，“海若传播只负责美国那处房产。你说的私人护理公司走的是另一套账。”
　　看来财务主管知道这家公司的存在。我想着。
　　“那私人护理公司的钱从哪里来？”我趁机追问。
　　“通过H.J.R.匿名基金支付。”财务主管说，“开户人是黄锦仁。”
　　黄锦仁？他在支付护理费？
　　“那家护理公司是谁的？”我继续追问。
　　财务主管将第四本账册推到我面前，说：“我这边掌握的，这家私人护理公司的创办人一栏写着Huang Chong，后面的董事名册中文标注是黄崇。”她指着页面右下角的中文标注解释道。
　　所以，黄崇控制的是那家私人护理公司，而黄锦仁控制的是实际付款的基金。这个信息可太重要了。
　　“这些账，你看过吗？”我问财务主管。
　　“看过一部分。”她显然早有准备，“但部分信托的文件在董事长去世后就被法律意义上自动封存，我只有权限查看相关支出。”
　　我忽然想到一个人，于是问道：
　　“请问，有没有一个叫鹤羽的人来过呢？”
　　她顿了一下。
　　“鹤总以前来查过，不止一次。”她回答。
　　“最早是什么时候？”
　　“是去年夏天，以外部审计顾问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