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唐婉婉 你为什么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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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后的第三天，唐婉婉果然主动约我在律师所见面。我选择让老范陪我一同前往。
她来得比约定时间晚二十分钟，大约是为了让我明白，即便臧军死了，她依然有能力决定别人的等待。她坐下后没有寒暄，看了一眼老范，便直接把两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一份是股权转让协议，另一份是放弃美国房产信托权益的确认书。
“你先看哪份都行。”她说，“但我的条件没变。只要你签第二份，我就会签第一份。”
我没有动笔，只问：“为什么忽然这么急？”
“因为我不打算继续替一个死人守账。”她取下墨镜，眼下有很重的青色，“臧军生前给我留下了一堆债，真正值钱的东西却都挂在那个信托上。你以为我愿意把股权给你么？”
“你不愿意，但你没办法。”我有些同情她。
唐婉婉看了我一会儿，笑了一声：“呵，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律师向我解释，唐婉婉名下持有星桓控股百分之十八的股权，但公司真正的控制权来自一份多层信托。臧军去世后，信托条款触发，只有我与她共同确认，才能完成受益人变更。
换句话说，她可以拿现金离开，但拿不走美国那处房产背后的权利。
老范提前帮我查过星桓控股。表面是一家投资公司，实际持有华星的部分旧股权、几笔已经停止交易的海外债权，以及一家已经注销的广告公司的剩余商标。账面不漂亮，债务却很难缠。
“你把股权拿走，再替我安排一条安全出境的路，我今天就签字。”唐婉婉说。
“出境安排不是我该管的。”我看着她道。
“你父亲能安排，你也能。”她盯着我，“我帮过臧军很多年，知道他不少事。黄崇也不会喜欢一个嘴不严的寡妇。让我走，对你我都好。”
她把话说得足够明白。不得不说，她的提议值得考虑。
我翻开那两份文件，逐页核对。老范在旁边，低声帮我指出了其中一处陷阱：如果我直接放弃房产，附带的证据保管权也会一并转移，未来再想查黄家，会失去合法的理由。
于是，我提出，要求律师加一句话：房产及信托权益由中立律师托管，待冉义死亡真相完整披露后，再按臧军遗嘱移交给鹤羽。
唐婉婉起初不同意，但我也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双方就此僵持了一个多小时。唐婉婉提出中场休息，自己走到窗边抽起了烟。
今日的阳光十分明媚，整个律所都笼罩在一片光明之中，沐浴在阳光下的唐婉婉看上去却没有那么轻松，她吞吐着烟雾，侧脸写满了疲惫，说起来，45岁的年纪也不小了，虽然比臧军年轻十几岁，保养得体，可是岁月也在她的眼角上，也留下了沧桑的痕迹。
一个女人，在如花似玉的年纪嫁给臧军，又陪他经历了风霜雨雪，守着他的秘密过了这么多年，如今成了寡妇，却还要和继子周旋遗产，真不知道是她的幸，还是不幸。
呵，夫妻，也就那么回事儿了。
等到她抽完第二支烟，她像是想通了什么，径直走到桌前，大笔一挥，先签了自己的名字。
“你还是不肯信任何人。”她把笔递给我。
“你们也没给过我值得相信的理由。”我回答。
老范在旁边低声问我：“你想清楚了吗？”
“没有。”我说，“但我不想让她继续拿这件事卡着我。”
“股权拿到手，接下来会很麻烦。华星那批旧股东不会因为你是臧军的儿子就认你。”老范提醒道。
“他们也不需要认我。”我翻着文件，“我只要他们不能把我挡在门外就够了。”
唐婉婉听见这话，笑了一下：“你原来没这么有野心。”
“你原来也没这么着急走嘛。”我同样回以微笑。
她没有接。她从包里拿起口红，补了补唇，镜子里的人看上去疲惫得厉害。我忽然想到，她嫁给臧军时可能也曾想过自己得到的是一段体面的婚姻，而不是给一个永远活在过去的男人收尸。
可是，女人的心思总是细腻的，看她对臧军也并非像是完全无情，至少当臧军病危时的那份着急，不像是演的。再怎么样，也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了。
“你爱过他吗？”我不禁问。
唐婉婉合上粉盒，像听到一个不合时宜的笑话。
“你爸这种人，谁爱谁倒霉。”她说，“我图他的位置，他图我父亲的权力。后来老家伙死了，我们两个人就都剩下算计。这有什么好问的？”
“那你现在为什么哭？”其实我多余一问，我知道她不会承认。
“我不是哭他。”她看了我一眼，颇有些感慨地说：“我是哭我自己。陪一个死人耗了十几年，到头来无儿无女，除了一点儿钱，什么都不剩下。我累了，不想再耗了。”
律师把印章推过来。唐婉婉在最后一页签字，按下了手印。她的手很稳，不带一丝犹豫。她合上协议文件，站起身，向我伸出手。
“祝你活得比他长。”她笑了，这一次，她的笑容有了一种解脱的意味。
“也祝你别再替别人守秘密。”我真诚地说道。
她没有回答，戴上墨镜，拎起她爱马仕的包包，转身迈开优雅的步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唐婉婉离开之后，老范也因为有事先走了。待到律所休息室只剩下两人后，律师才告诉我，信托里有一份历史受益人清单。冉义的名字出现在第一版文件上，后来被人用修正页覆盖。修正页签字人不是臧军，也不是黄锦仁，而是一个我从没听过的名字。
“这个是谁？”
“梁世衡。”律师说，“黄崇当年的私人律师，已经去世了。”
我把那个名字记下来。
“他还经手过什么？”我问。
“至少十几份与奥利弗拉有关的旧文件。”律师说，“但真正能拿到的，只剩签名页和信托修正页。原始档案多半已经跟着黄家当年的账目一起消失了。”
“梁世衡死了，但不代表他留下的东西都消失了。”我看眼前的律师。
律师沉默片刻，把那页复印件单独放进文件夹：“这句话，您最好也记住。”
看来所有通向母亲的路，最后都要经过死人。
我低下头，在最后一份文件上签了字。
转让协议生效后，律师才告诉我，唐婉婉还留了一只文件箱。
“她不肯亲手交给您。”律师说，“只让我问一个地址，明天派人送过去。她说，该给您的都在箱子里。以后别再找她。”
于是，我把之前我住的市区公寓地址写在了纸上。
律师收好纸条，没有多问。
从律所出来，我没有回鹤羽那里。车在高架上绕了一圈，最后还是拐向以前住的那条街。
回国以后，我原本一直住在这里。这套房子是老范当年结婚时买的，在市中心，楼下是便利店和地铁口，社区配套都很成熟。老范生病后嫌闹市吵，和欣姨搬去安静的小区养病，便把房子借给了我。
平时加班晚了，我都是直接回这里的；只有不用工作的周末节假日，或者需要处理旧物时，才会开车回臧军当年买的那栋别墅。
是的，鹤羽前不久才来过这里。
更准确地说，我们第一次发生关系，就是在这套房子、那间卧室里。
后来他一次次带着药、早餐和那些说不清的关心找上门，也都是站在这个门口。再后来，我搬进他的公寓，却没有把这把钥匙还给老范。
老范当时说：“先留着。万一哪天想一个人待着，总得有个地方去。”
我没想到这句话会这么快用上。
从我搬去鹤羽公寓到现在，不过一个多月而已。
门锁转动时，屋里没有预想中的冷清。客厅还保持着我上个月离开时的样子，茶几上放着一支忘了带走的笔，沙发角落搁着没拆完的快递纸箱。原本打算闲下来了再来收拾一番的。
我把外套丢在沙发上，站在原地看了一圈，才发现这里真正像我的地方，大概也只剩这些没来得及收拾的私人物品。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鹤羽发来消息：“你今晚回来吗？”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才回复：“不回。”
过了几分钟，电话打了过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你先别挂。”他说，“我不是来劝你回来的。”
“那你有事？”
“也没什么事，就是想，确认你安全，确认你有好好吃饭。”鹤羽轻声说。
“安全。饭还没来得及吃。”我一一回答。
“那记得点份热的。”他停了停，“我不管你今晚怎么安排，别拿身体跟我赌气。”
“你管得太宽了。”正如以往每一次听他唠叨，我都会回怼一句一样。
“呵呵，是。”他答得很干脆，“这一点我不会改。”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也安静下来。安静久了，我以为他会挂，他却忽然开口。
“其实——我想过去。我想见你。”
我愣了一下。
“不是说今晚不会来吗？”
“想和去是两回事。”他的声音低下来，“我现在过去，你只会更不想见我。那不是我想要的。”
这句话让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鹤羽，我今天真的很累。”我只好安慰他道。
“我知道。”他说，“所以今晚我不去。你想一个人待着，就待着吧。”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讲道理了？”我对于他的“豁达”有点意外。
“还不是被你逼的。”他停了一瞬，像是在笑，又像没有，“小义，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什么？”
“你搬过来以后，我觉得家里终于没那么空了。”他说得很慢，“今晚你一走，我又不习惯了。”
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差点说，我也不习惯。
可想到容萍，想到母亲，想到星桓和唐婉婉说的箱子，那句话又被我咽了回去。不是不想说，是我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鹤羽。”
“嗯。”
“外卖我已经点好了，药我也带了。”
“吃过没有？”
“等会儿就吃。”
“行。”他没有继续逼我，“明天我还是会给你发消息。你可以不回，但我不会不发。”
“……你还真烦。”看来刚才的豁达都是装的，我心想。
“早点休息。”
我说：“你也早点睡。”
“好。”
我以为电话到这里就结束了，刚准备挂，他却忽然又叫住我。
“小义。”
“又怎么了？”
“没事。”他说，“就是想再叫一声。”
我没有回答。
“别把我关在门外太久。”
电话挂断后，屏幕没有再亮。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反复想着他那句“不习惯”。我同样不习惯。可有些话不是不想说，是还没有找到一个不伤人的说法。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唐婉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