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眷念属于你的》斑点君

57、遗愿 我是说过我

　　臧军的卧室里的灯只开了一盏。
　　暖黄的光落在床头，把他脸上的皮肉照得格外松垮。监护仪规律地响着，一下，又一下，像有人拿钝器敲我的太阳穴。
　　唐婉婉站在门边，没有进来。她说人已经醒了，有什么话赶紧说，别让他太累。我听着她踩着高跟鞋走远，直到后花园的方向传来玻璃门合拢的轻响，房间里才彻底安静下来。
　　臧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你去了花园啊。”
　　不是疑问句。
　　“嗯，都看见了。”我说，“小苍兰，金钱橘。你倒是活得讲究，什么都记得，唯独不记得自己还有个儿子。”
　　他闭了闭眼，像是没力气和我吵。过了片刻，他抬起手，虚虚指了指床头柜。
　　“把上面的文件给我。”
　　我拿起来，是一份遗产补充说明。纸页很薄，内容却比我在唐婉婉手里看到的更详细。美国那处房产挂在我的名下，但附了一条只有律师和臧军本人知道的委托：如臧义确认受益人身份，应将房产及相关信托权益转让给鹤羽。
　　我盯着“鹤羽”两个字，许久没有翻页。
　　“到头来，你要把房子给他？”我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不是给他。”臧军喘了一口气，纠正我，“是还给容萍。”
　　这个名字让我愣了一下。
　　这十几年里，大家都叫她容姨，偶尔有人叫她阿容。我以为那就是她的全部称呼，就像她在我们家存在的痕迹一样，被刻意缩成了两个字，第一次听到她全名，似乎还是知晓鹤羽身份的那一次。现在从臧军嘴里听到“容萍”，我才终于意识到，她也有过完整的人生，有过被人记住的，完整的名字。
　　“你还有什么资格提她？”我冷笑道。
　　“没有。”他答得很快，“我谁都没资格提。你妈没有，容萍更没有。”
　　他说话很慢，每一句都像从胸腔里硬拖出来。我却没打算可怜他。
　　“那你现在把这东西给我算什么？让我替你赎罪？还是让鹤羽再欠你们臧家一次？”
　　“欠？”臧军短促地笑了一声，随即咳得整个人蜷起来。他想去按床边的呼叫器，手在半空里抖了几下，终究没够到。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没有帮忙。
　　等咳嗽平复，他的眼角已经湿了。
　　“小义，我知道你恨我。你有资格恨。但美国那处房子，跟我名下别的东西不一样。它和容萍有关，也和……你母亲有关。”
　　“你说什么？”我眼睛睁大了一些。
　　“我一开始也不知道。”他避开我的视线，“我只知道，最开始那是我托黄锦仁帮我买下的。后来容萍去了美国，我收到过一封信。信不是她写的，但里面提到了她。”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纸页被捏出一道皱痕。
　　“信呢？”
　　“……，烧了。”臧军沉默了一拍。
　　“你凭什么烧掉？”
　　“因为那时候我以为，只要烧掉，就没有人再能拿它威胁你们。”他说完，像是觉得这句话连自己都骗不过，慢慢闭上了眼，“也因为我不敢查。”
　　我忽然很想笑。一个能把我母亲逼到绝路、能把我丢给保姆、能若无其事另娶的人，现在告诉我他不敢。
　　“那么，房子为什么给鹤羽？”
　　“因为容萍照顾过你。”臧军睁开眼，“照顾了十几年。无论她当初做过什么，这件事都是真的。后来她在美国过得很不好，我没能帮她。这笔账，应该也只能算在我头上。房子给她儿子，是我唯一能做的补偿。”
　　“呵，那你问过鹤羽要不要吗？”这一刻，我觉得一切都很讽刺。
　　他沉默了。
　　“你没问过。”我说，“你也没问过我愿不愿意。你还是一样，觉得自己可以把别人的一生安排得明明白白。”
　　臧军没有反驳。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旧照片，递给我。照片边角已经卷起，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站在电台话筒前，眉眼温柔，笑得张扬。
　　“你妈妈以前用过一个名字，叫张馨。”他说，“这张照片背面有她的字。你拿着。”说着他用颤抖的手，将照片递过来。
　　我接过照片，指尖碰到背面那行褪色的蓝墨水。
　　“你让我来，不只是为了签字吧。”
　　“是，我还想让你去美国。”臧军看着我，眼睛浑浊又固执，“去到那处房子。记住，别相信唐婉婉，也别信黄崇。黄家的人只会给你一个他们愿意让你知道的答案。”
　　“我凭什么听你的？”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
　　“如果我不说，你永远不会知道，你妈妈最后那段日子，是谁在照顾她。”
　　我想起容姨做饭时总把袖子卷得很高，手背上有几道洗菜留下的细痕。她从不在饭桌上叫我“少爷”，也不会哄我。她只会在我关着门不吃东西时，把切好的甜橙放在门口，然后装作自己和这件事无关。
　　后来我长大，学会用沉默惩罚她，也用沉默惩罚自己。她从来没有解释过为什么来我家，我也从来没有问。
　　“所以，你早就知道她是鹤羽的母亲。”我说。
　　臧军没有否认。
　　“什么时候知道的？”
　　“鹤羽进你们公司之后。”
　　“是你让他来的？”我步步紧逼。
　　“不是我。”他喘了一口气，“是黄天。华星和奥利弗拉的事一翻出来，他就盯上你了。鹤羽要回国，要进A&D，是黄天给他开了路。”
　　此时此刻，我忽然很想把那份遗产说明砸到他脸上。
　　原来我以为的偶然相遇，背后至少站着两个人的蓄意安排。臧军藏着房产，黄天搭好了通道，鹤羽带着秘密走进我的生活。
　　只有我，傻得以为那只是一个新财务总监来报到。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呢？”臧军看着我，“你会去找容萍，还是会去找黄崇？小义，你从来不会先问自己能不能活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
　　“那你现在告诉我，又是为了什么？”
　　“因为我快死了。”他说，“死人说的话，你至少会当作账本核一遍。”
　　我低头看着照片背面那行字。墨水已经淡得快看不清，像母亲隔着二十多年，想从纸里伸出手来。
　　“房子我会去看。”我说，“但不是因为你。”
　　臧军闭上眼，像是终于接受了这句话。
　　“你恨我，应该的。”
　　“你错了，不是应该恨你。”我把文件重新装好，面无表情地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臧军，说道：
　　“我是说过我们两清了，但那不代表我原谅了你的所作所为。臧军，你听好了，这辈子，我绝不会原谅你。”
　　监护仪忽然尖利地叫起来。
　　滴——滴——滴——
　　声音格外刺耳。
　　唐婉婉从楼下冲上来，佣人跟在后面，卧室里瞬间挤满了脚步声。我被推到门外，手里还攥着那份补充说明和照片。有人在喊医生，有人在吩咐备车，玻璃杯掉在地上，碎得很轻。
　　我靠着走廊的墙，把那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
　　最后照顾母亲的人，不是臧军。也不是黄锦仁。
　　那时，我万万没敢想到，那个人会是容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