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眷念属于你的》斑点君

39、留下 我知道自己

　　酒劲一阵阵往脑门上顶，我实在撑不住，把杯子里剩的牛奶喝完，把遥控器丢给他，撂下一句“我一身酒气，去冲澡了，你随意”，起身去浴室。
　　“小义，有吹风机吗？”鹤羽指了指自己湿漉漉的头发。
　　“在书桌下面的抽屉里，你自己拿。”
　　我洗完澡出来，客厅里已经没人，只有茶几上那只空杯子。忽然安静得有些不习惯，可卧室那头亮着灯，隐约有人影。我裹着睡袍，擦着头发走过去，看见鹤羽正站在书桌前翻相册。
　　“我找吹风机，看到这本相册，就翻了两页。”他有些不好意思。
　　那是我父母留下的唯一一本旧相册，一直收在书桌下层的抽屉里，跟那台吹风机挨着。照片大多已经泛黄，有些边角还起了毛。翻到某一页，是母亲年轻时抱着我，笑得眉眼弯弯；再往后，是我父亲站在门口，肩头落着光。那时候，他们还没散。我很少翻，因为每看一次，都会想起照片之外那些没有拍进去的争吵和沉默。母亲后来哭红过的眼睛，还有那个曾站在门口、后来再没回来的背影。
　　“我小时候很可爱吧？”我故意打趣。
　　“嗯。”他看着我，“但你很少笑。”
　　我把相册收起来，取了一条干毛巾丢给他。他头发上的水顺着脖颈往下流，已经打湿了衣领。
　　“擦擦。”
　　我又从衣柜里拿了一套最大号的睡衣给他。他接过去，盯着那件衣服看了两秒。
　　“怎么，嫌大？”
　　“不是。”他说，“像你早就准备好有人会住进来。”
　　“少自作多情。这是我买错了尺码。”
　　“你买错尺码还留着？”
　　“我节俭。”
　　鹤羽笑了一声，当着我的面把睡衣解开。他脱上衣的动作不快，像是有意让我看清。我本想说点什么，目光落在他身上，却先哑了。他肩宽，胸肌撑得起那件衬衫，腰腹收紧，几块腹肌明明白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我下意识低头扫了自己一眼，瘦，没几两肉，穿什么都空荡荡的。说不上嫉妒，就是有点酸。
　　他头发还湿着，水珠从脖颈滚下来，顺着锁骨滑过胸肌，一路落进小腹。我盯着那滴水忘了挪眼，等回过神，心跳已经乱了，一下一下，撞得厉害。
　　我别开眼，去拿吹风机，再回头时，他已经套好睡衣站在那儿，肩头搭着那块擦头发的毛巾，湿发遮着额头。他穿着我的睡衣，比我平时在公司见到的样子年轻许多。没有西装，没有财务总监的冷静，也没有面对客户时那种滴水不漏的得体。公司里的他，永远是一副连每笔账都算得清的样子；这会儿顶着湿发、穿着我的睡衣，倒像个普通的、会笑的人。
　　我盯着他，好一会儿才找回呼吸。心跳一下一下，撞得发慌。我见过的人不算少，偏被他一个换衣的动作搅得心烦意乱。他是故意的，我不用想也知道。可我能说什么？他不过是换个衣服。我只好把脸别开，低头去拨弄手里的吹风机，像是有多忙似的。
　　“看什么？”他问。
　　“看你今天总算像个活人。”
　　“那我平时像什么？”
　　“像一台随时准备开会的机器。”
　　“你对机器也这么凶？”
　　我拿起吹风机对着他的脸吹了一下。鹤羽偏头躲开，毛巾从肩头滑下来，被风吹得打在脸上。他愣了一瞬，我笑得弯下腰。
　　他不甘示弱，抢过吹风机反朝我吹。我一边躲一边去抢，连退两步，脚后跟碰到床沿，重心一歪，抓着他的衣角往后倒。鹤羽伸手来拉我，结果两个人一起摔进床里。
　　笑声停了。
　　我仰面摔在床上，他也被我带得偏过来，手臂撑在我身侧。发梢的水还在滴，一滴落在我额头上，凉得我一颤。我这才发现我们离得有多近，近得能看清他眼底那点来不及掩饰的情绪。我本该往后退，可那点凉意反倒让我醒过神，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
　　“你先起来。”我说。
　　鹤羽没有立刻动，只是看着我，像是在等一个明确的答案。
　　“小义。”他声音很轻，“可以吗？”
　　我把脸偏到一边。按理说，我应该马上说不。我们之间还隔着太多没有解决的东西，他隐瞒过我，也越界过。我不能因为一时心软，就把所有界限都抹掉。
　　可我同样清楚，自己并非毫无准备。
　　他把我从医院接回来，又在我出事的时候冲进车流里救我，还在那个晚上承认，他一直站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桩桩件件，我早就该明白会走到这一步，只是自己一直不肯承认。
　　“鹤羽。”我叫了他一声。
　　“嗯？”
　　“你如果再敢替我做决定，我立刻走。”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没有像平时那样笑着应下。
　　“我可以答应。”他说，“但你也别一害怕就拿离开堵我。”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
　　“至少别一边赶我走，一边让我留下来。”他的语气沉下来，“小义，我不是你召之即来的。”
　　我被他说得一噎。他说的没错。这些日子，我确实一边推开他，一边又默许他靠近。是我自己理亏。
　　“你得寸进尺。”
　　“对你，我什么时候退过？”
　　他说得坦然，连一点心虚都没有。
　　“你知道我不是一个容易相处的人。”
　　“我知道。”他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我可能明天就后悔。”
　　“那就明天再后悔。”鹤羽看着我，“今晚别想别人。”
　　“你真是……”
　　“我知道。”他替我接完后半句，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他平时恨不得替我把所有事都定下来，这回却一个字不说。我该觉得他这招高明，偏又觉得可气，他这么一退，倒显得是我先欠了他。
　　可气归气，至少这一次他没替我说，那句“留下”便只能由我自己认栽地说。我本该恼他，可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和认真得过分的眼睛，那股气怎么也聚不起来，到最后，只好定定地迎上他的目光。
　　“今晚留下。”我说，“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这话说完，自己先觉得新奇。原来“留下”这两个字，也没有我想的那么烫嘴。
　　鹤羽的眼神终于松下来。他没有再问，也没有趁机得寸进尺，只低头吻住了我。这个吻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轻，也慢，像在确认我是否真的愿意。
　　这一次，我没有躲。
　　直到他的唇落下来，我心里那块一直提着的东西，才算放了下来。我知道自己并没有承诺明天，也没有答应原谅他过去的隐瞒。可至少在这间屋子里，在今晚，我不想再让所有人都替我安排。
　　鹤羽大概也懂了。他伸手碰了碰我的脸，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我回过神来就会立刻反悔似的。
　　“小义，明天见。”他说。
　　我听出这句玩笑里压着的认真，没有回嘴，只把脸别到一边。
　　那本旧相册还合着，安静地躺在床头，像一道终于合拢的门，把今天以前的日子，都关在了外头。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