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母亲 店不大，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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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不大，吧台绕着一圈，两个师傅在处理食材，刀砧声一下一下。我们选了靠墙的卡座，离吧台不远不近。
点了几个小菜，又要来一壶清酒，给黄天酌上小杯。
等菜的间隙，我抬眼看了他一眼。黄锦仁把我按在案板上那天，是黄天把我拉下来的。这一杯，我欠他。至于母亲——下午他在办公室提的那一句，像根刺，扎了我一下午。这顿饭，一半是谢，一半是替自己问点什么。
他端起来品了一口，放下杯子。
“怎么样？这家的清酒还算地道。”我说。
“嗯。味道很清爽。”他点了点头。
我端着杯子礼貌地笑了笑。他这个级别的人，应酬桌上应该什么烈酒都喝过，不过今天这顿是私下的，我给他点了度数不那么高的清酒。
他端杯子的姿势很标准，抿一口，放下，不急着续。这样的人，跟人打交道向来留三分。我摸不清他今天到底想从我这儿拿什么，但既然他肯坐下来，就不全是没得谈。
“哦？”黄天端着杯子看我，“你怎么知道我喝这个？”
“猜的。”我说，“你要是不爱喝，刚才我倒的时候你就拦我了。”
他也笑了，端着杯子若有所思地看我。我被他看得不自在，岔开话题：“这里的特色是墨鱼刺身，那边现抓的。”
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吧台边一个玻璃缸，里面养着几条墨斗鱼，触须一伸一缩。
一个服务生拿网兜去捞，手刚伸进去，墨鱼一个挺身，喷了他满脸满手的墨汁。旁边两桌客人笑出了声。
我弯了下嘴角。黄天也没看那边，目光又落回我脸上。
我举起酒杯。
“黄总，傲凯的事，算我给你添了麻烦。这杯，我敬你。”说完，我一口干了。酒比我想的烈，落到胃里烧了一下。
放下杯子，我又倒上一杯。
“第二杯，谢你留了我。”我停了一下，“但我知道，你留我，不全是为了我。”仰头干了。
黄天没接话，端着自己的杯子看我。也不知是不是空腹喝酒有点上头，我没忍住问出了声：
“黄总，那你图什么？”
“图什么？”他被我问的愣了一下，但马上有回复了正常，“图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不像在开玩笑。
这话接得滴水不漏。我知道他没说实话，至少没说全。他要真只为“有点意思”，不必绕这么大圈子替我挡黄锦仁，也不必在办公室把母亲搬出来。可他不想说，我也撬不开。横竖今晚我得从别处问。
第三杯我举起来，没急着喝。“这杯是我自己想喝的。事情因我而起，后面该我担的，我不会推。”仰头干了。
三杯下去，我的头开始有点晕。因为生病，我本来在戒酒，但今晚还破戒了。忽然想到鹤羽临走之前说让我别喝太多。莫名有点心虚。
“黄总，你怎么不喝？”我问，“不领我的情？”
黄天摇了摇头，举杯碰了一下我的杯子，仰头喝了。
酒过三巡，吧台上多了几拨客人，烤物的香味飘过来。
三杯敬完，话头冷了一阵。我搁下酒杯，没急着再倒。下午在办公室，他提了句我母亲，我记到现在。这顿饭谢他是真，可我不只为谢他坐在这儿。我把空杯搁回桌上，抬眼看他，才开口。
“黄总。”我说，“你下午提了一句我母亲。你见过她？”
他拨着杯沿的手指停了一下。“我小时候见过她一面。她来找过黄锦仁。后来听说去了美国，现在怎么样了，我就不知道了。”
“原来她去了美国。”我小声说。
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她是不要我了。现在有人告诉我她去找过人、她出了国。那她到底是不要我，还是回不来？
我压下那点酸涩，低头抿了口酒。
黄天没接话。他那种人，不会在这种时候递台阶，只是又给我续了杯茶，动作很自然，像是随手。
“你不想问我怎么知道的？”黄天问。
“你愿意说就说。”我说，“不愿意说我也不逼你。”
他笑了一下。“你比我想的有耐心。”
“我只是知道，你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我说。
“那你父亲呢？这些事，他跟你提过没有？”黄天问。
“我跟我父亲，很多年不说话了。”我说，“我该问的时候，他不说。后来，我也不想问了。”
“他不说，是因为说了对你没好处。”黄天说，“上一辈的事，不是你现在该扛的。”
“可我已经在扛了。”我说，“黄锦仁找上门的时候，他怎么不说这不是我该扛的？”
黄天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一双筷子夹着一片刺身伸到我眼前，放进我碟子里。
“尝尝。”黄天把芥末酱推过来，“当年的事，我也不清楚。你想知道，最好去问你父亲。”
我夹起刺身蘸了芥末，一口包下去。芥末直冲脑门，我被呛得剧烈咳嗽，眼泪挤出来。弯腰用湿毛巾捂住嘴，打翻了酱油碟，酱油滴在手背上。
黄天已经坐到我旁边，在我背上拍了两下，又倒了一杯热茶推过来。手掌隔着衬衣落在我背上，不重，很稳。
我捧起茶杯喝下去，喉咙里那股冲劲才缓过来。
“不好意思，失态了。”我擦着嘴说。
“不打紧。”他把茶又往我手边推了推。
我咳得停不下来，眼泪糊了视线。他扶住我的肩膀，让我靠回椅背，在我背上轻轻顺了两下，顺完没急着收手。隔着衬衣，那点温度落下来，退得慢。
“缓一缓。”他声音压低了半度，“吃个刺身，也能吃出这么大动静。”
我偏开身，把背从他手下让开。他没追，收回手，抽了张湿纸巾，放到我面前碟沿上。
我拿过纸巾，把酱油渍擦掉。他坐回对面，没再说话。
我看着面前那杯凉下去的茶。他说只见过母亲一面，可那一眼，他大概记了很多年。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