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书签 我没睡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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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睡着。
主卧的床很大，床垫也软，可翻了几次身，还是醒着。脑子里思绪纷乱。
我坐起来，夜里的空气有点凉，膝盖上磕过的那块隐隐发酸。我披了件外套，走到飘窗边坐下。
飘窗上铺着厚毛毯，那几本书还斜斜地搁在原来的位置。最上面一本是《傲慢与偏见》。我随手拿起来翻了两页，书脊已经松了，翻动的时候有几页差点脱落。
一枚书签掉了出来。
是一张很普通的纸片，边角发软，应该是被人拿在手里反复摸过。我捡起来，翻到背面。上面有一段摘录的字，是手写的。
【我也说不准究竟是在什么时间，在什么地点，看见了你什么样的风姿，听到了你什么样的谈吐，便使得我开始爱上了你。那是在好久以前的事。等我发觉我自己开始爱上你的时候，我已是走了一半路了。】
字很小，写得认真。是他的笔迹。
我把书签夹回书里，合上，搁在膝盖上。
窗外的夜色很深。市中心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只剩下远处几栋楼的窗户还亮着零星的光。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在脸上有点凉。月亮挂在楼群上方，不圆，也不算亮，只是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把楼下几棵树的影子照得斜斜的，铺在人行道上。
我就那样坐着，看着那几棵树，看着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影子，看着月亮一点点往楼后面挪。
看着看着，人就陷进那片光里去了。
我忽然想起书里另一句话——
【将感情埋得太深有时是件坏事。如果一个人掩饰了对自己所爱的人的感情，那么他也许就永远失去了得到他的机会。】
当时我不懂，只觉得句子写得好。可是现在，我似乎有点懂了。
这张书签，他留了多久？
我想起鹤羽说过，他大学毕业那年回国看容姨，第一次见到我。那时候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怎么跟人说话。他在我房间门口站过，没敲门，也没说话。这些事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说那时候容姨跟他讲，我喜欢吃甜橙。他就每天在门边放一个甜橙，放完就走，从来没敲过我的门。
后来我在A&D第一次见到他，他站在办公区走廊上，跟每个人点头打招呼，笑起来温和得挑不出毛病。我当时想，一个从被收购公司空降过来的人，凭什么这么快就一副如鱼得水的样子。
再后来，他在会议上替我挡过话，在项目里替我兜过底，我住院那次他守了一夜。我知道他的身世后，一直告诉自己，那是他想要替容姨补偿，但我一直拒绝接受。
可债是有数的。还完了，就能两清，谁也不欠谁。衣柜里的东西不一样。衬衫的尺码，皮带的牌子，睡衣的尺寸，一件一件，全对得上。他备了这么多，从来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那他到底想干什么？
然后就是今天。
他冲出来的时候，我甚至没看清他是从哪儿来的。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压在我身上，不动了。我以为他死了。
他睁开眼，第一句话是“别哭”。他自己躺在地上，后背一片擦伤，动都动不了，他在叫我别哭。
后来他埋在我脖子里，要我答应他，以后不要再拿命去赌。他说他承受不了第二次。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手臂在收紧，越收越紧，像是怕我下一秒就没了。
一个来还债的人，不会这样。
一件一件想过去，我忽然发现，我好像从来没有问过他一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窗外那几扇亮着的窗，一扇一扇暗下去。月亮被楼顶挡住了一半，影子也跟着偏了。有些事也是这样，你不去碰它，它就一点一点往后退，退到看不见的地方，就再想找就找不回来了。
那我呢？
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抬头。鹤羽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
“我看见主卧灯还亮着。”他说，“想你可能没睡。”
他扶着墙壁一瘸一拐地走进来，走到飘窗边，把水杯递到我手里。杯壁是温的。他看了一眼我膝盖上的书。
“睡不着？”他问。
“这个书签上的字，是你写的？”我拿起那一枚书签，问道。
“在美国读书的时候抄的。”他说，“随手。”
随手。
他抄这句话的时候在纽约，离现在十几年了。一张随手抄的纸片，压在书里，从美国带回来，又跟着他搬进这间公寓，最后落在我手里。
我看着他。
他为我做的每一件事，好像都可以用“随手”解释。甜橙是随手放的，衣柜是随手备的，药是随手买的。可一件一件加起来，就不是随手了。
“你做这些事，”我说，“到底为什么。”
空气安静了，他却没回答。
他低头看着我，看了几秒，一只手撑在飘窗边缘，慢慢靠过来。他身上还带着夜里的一点凉气，靠近的时候，我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木质香味。
他的唇贴上来，很轻，像是落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
我们依然注视着对方。
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的侧脸轮廓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边。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映着窗外那几盏还没暗下去的灯，很亮。他就那样停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我随时可以给、也随时可以不给的答案。
我闭上了眼。
他的吻慢慢沉下来，深了一点，唇齿之间带上了他呼吸的温度。我手里还握着那杯水，杯壁的温热透过掌心，一点一点漫上来。窗外有风钻进来，吹动了书页，也吹散了一点我脑子里的乱。
他吻得很慢。慢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他的。
然后他先退开了。
他直起身，对我笑了一下，仿佛在说，这就是答案。
“药记得吃了。”他说，“早点睡。”
说完，他转身扶着墙，慢慢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我坐在飘窗边，手里还捏着那张书签。嘴唇上还留着他的温度，掌心里的水还是温的。
他一个字都没说。可他要说的，全在那个吻里了。
那我呢？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书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