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童年（2） 原来在我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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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没有打开。我把它重新合上了。
我站在玄关，手还搭在门把上。鹤羽没有追过来，也没有再试图碰我。他只是站在客厅里，衬衫领口有些乱，眼眶通红，看起来比刚才清醒了许多。
“我母亲最终没有和臧军在一起。”他说。
我转过身。
“她叫容萍。你叫她容姨。”
客厅里安静得像是连空调声都停了。我看着他，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那个名字从嘴里落下来，砸在人身上，闷得发疼。
“你说什么？”
“她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母亲。”鹤羽继续说，“所以把我送去了美国后，我才知道，她求你父亲，让她留下来照顾你。”
我脑子里先空了一下。
“她照顾我？”
话没说完，那张我曾在他家床头柜上匆匆看过一眼的脸突然浮了出来。
我转身冲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抓起相框。手一抖，玻璃直接摔在地上。
我蹲下去，把照片从碎片里捡起来。
照片里的女人眉眼温柔，脸颊旁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是容姨。
“你认识她。”鹤羽站在门口，声音很轻。
我没有回答。
我当然认识。她给我做过十几年的饭，知道我生病时只肯喝温牛奶，知道我讨厌青椒，知道我在下雨天会把窗帘全部拉上。她在我母亲离开后住进那间空荡的房子，在我最讨厌她的时候仍旧每天来，一直到我高考结束。
可她就是破坏我的家庭的女人。
那几年的记忆像被撕碎的纸，每一片都有不同的人。母亲离开时，容姨站在客厅里；父亲搬走后，那间主卧空了很久，是容姨一点点收拾了他留下的东西；我半夜发烧时，又是容姨背着我去医院。父亲没有回来过，那些年真正把房子、钥匙和一日三餐接过去的人，只有容姨。她把我养大，也让那个家变成了一个只剩她和我的地方。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问。
“我想过。”鹤羽说，“很多次。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照顾你长大的人，正是害你没有母亲的人。”
“所以你替我决定，什么时候该知道？”
“不是替你。”他立刻改口，“是我怕。”
他说怕自己一旦把真相说出来，连站在我面前的资格都没有。可在他看来，隐瞒至少能让他暂时留在我身边。说到底，他仍然在替我选择后果。
我看着他，胸口堵得很厉害。
“后来呢？”
鹤羽沉默了一会儿。
“你去国外留学以后，她才离开你家。”他说。
我一时没有听懂。
“所以你在美国，她一直在这里？”
“是。”
“这算什么？”
“对她来说，是赎罪。”鹤羽低声说，“也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和你有关的生活。她说过，她没有资格做你的母亲，但至少要把你照顾到能离开那个家为止。”
我想起高考结束那天。容姨替我收拾行李，问我出去以后钱够不够，又一遍遍叮嘱我到了国外要按时吃饭。她当时说自己也准备走了，我只当她要回老家去，但没有问她要去哪里。
“她什么时候去美国的？”
“你走后不久。”鹤羽说，“我那时已经毕业，在纽约工作。她先来纽约看过我，后来才搬到别的地方。后来的事，我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
“她在美国过得好吗？”
“表面上还好。”鹤羽说得很慢，像是在挑能说出口的部分，“至少每次见我，她都没让我看出有什么不对。”
我还想再问，可看到他眼底那点痛苦，忽然明白他也不是什么都知道。一个被母亲送去国外、又多年不能一起生活的孩子，未必比我更有资格讲完整的故事。
“你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时候？”
“我大学毕业后回国看她。”鹤羽说，“那时她还住在你家。你父亲偶尔让人送钱过来，自己从来不露面。她不肯拿那些钱，只留下足够供你读书的部分。”
他停了一下，像在回忆那间屋子。
“她带我去过一次。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叫都不出来。门没关严，我从门缝里看见你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房间里很暗。”
“呵，尽然是那么早……”
“我没进去。”他说，“我只是站在门外，看了你很久。后来我妈说你爱吃橙子，我就把切好的放在门口，躲到拐角等。”
我忽然想起那个暑假。容姨确实带过一个年轻男人回家。我只记得门外有人低声说话，却完全没看清他的脸。原来那个人就是鹤羽。
原来在我恨容姨、恨母亲、恨父亲的那些年里，鹤羽先看见了我。他记住的不是仇人的儿子，是那个把自己关起来的孩子。
“为什么要放甜橙？”我有些不理解，为何一个陌生的孩子会吸引鹤羽的关注。
“我也不知道，那时候就是很想要见到你，”鹤羽说，“我妈说你爱吃橙子。我第一次把切好的橙子放在门口，你过了很久才开门，我看着你把盘子端进去。第二天你却没有开，我还以为你不喜欢了。第三天我又切了一盘。我躲在拐角，看见你打开门，拿起来吃得很快，像是怕有人抢。”
他说这些话时，眼神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嘴角不经意弯起。
“我当时想，这个小孩怎么连吃个橙子都这么小心。”
“……”偏偏是我最狼狈的样子，被他看见。“不要说的你好像很了解我。”
“我确实不了解你。”鹤羽承认，“我只是记得你。”
那句“我只是记得你”落在耳朵里，比任何一句表白都更难回应。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玻璃，忽然不知道该不该把它捡起来。照片里的容姨还保持着那一年的模样，笑容温和，像她每一次把饭放到桌上时那样。
可她也是造成我母亲离开的原因之一。
“我不会因为你今晚说了实话，就当你之前一切没发生过。”我说。
“我没想拿这些换原谅。”
“我也不打算原谅她。”我抬起头，看着他。
鹤羽点头：“我没指望你原谅她。”
“她确实对不起我和我母亲，但臧军也辜负了她。”我说，“这笔债，不该由你来替她还。”
他抬起头。
我蹲下去，把照片从玻璃旁捡起来，用衣袖擦掉上面的灰。相框已经不能用了，照片却还在。容萍把我从小照顾到大，这件事和她的错一样真实。我不能因为恨，就假装那些年一切没有发生过；也不能因为记得她的好，就替母亲原谅她。
“我累了。”我说。
鹤羽站着没动。
“我今晚睡客厅。”他说，“你睡这里。”
“这是你家。”我无力反驳。
“所以要听我的。”他勉强笑了一下，“至少今晚，别折腾自己。”
我看着他扫着脚边的碎玻璃，忽然觉得疲惫到了极点。
“鹤羽，我现在最不想看见的人就是你。不是因为你是容萍的儿子，是因为你知道太多了，而我没有一件事是从你嘴里完整听到的。”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弯腰把地上的一片很细碎的玻璃片捡起来。手指被瞬间划出一道血口，他也没在意。我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他还是没接。
“那以后呢？”他忽然问。
“以后再说。”
他走到门边，又停下来。
“小义，那一年我放橙子的时候，真的只是想让你高兴一点。现在也一样。”
卧室的门在他身后合上。紧接着，客厅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和拉柜门的响动。他大概是在找被子。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照片，过了很久才坐到床边。容姨的脸在灯光下依旧温柔，像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梦。
我原以为自己会立刻离开，可身体比意志更诚实。经历过争吵、旧事和这一整晚的折腾，我连挪动一步的力气都没有了。
门外没有再来敲门。
我脱掉外套，和衣躺在床上。枕边还留着鹤羽身上那种很淡的青草味。半夜里，我听见客厅有人翻了一次身，沙发很轻地响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童年（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