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容姨 “我喜欢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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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睡着。
客厅里很安静。照片放在床头柜上，边框已经坏了，碎玻璃已经收拾干净。
我盯着照片里的容萍，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
母亲已经走了。电话打不通，父亲也不在家。我把主卧翻得乱七八糟，坐在院门的台阶上等。等到院门外的路灯亮了又灭，才看见一个女人撑着伞走过来。
她走进小院，收起伞，头发上还沾着水，低头看我：“你是小义吧？”
我没有回答。
她从包里拿出钥匙。钥匙扣是一颗橙色的小橘子，是我挑给家里三个人的那一套。她让钥匙在掌心里停着，没有急着开门。
“我是容姨，是你妈妈让我来照顾你的。”
“我妈妈呢？”
她把伞靠到墙边，蹲下来和我平视：“她去了很远的地方。你先跟容姨回家，好不好？”
我转身就跑。
我那时不知道成年人一句“很远的地方”有多少种意思。我只知道母亲没有回来，父亲也不在，而一个陌生人拿着我们家的钥匙，站在门口等我把门打开。
她追上来，从背后把我抱住。我挣得很厉害，鞋子踢到院门边的花盆，膝盖磕在石阶上。她没有松手，只是一遍遍说不会丢下我。
后来我还是被她抱回了家。
那晚她给我煮了一碗面。面坨了，汤也淡，我一口没吃。她把面端回厨房，重新给我热了牛奶，放在桌上，告诉我凉了再喝。
我没有喝。
我知道自己在赌气。可只要把那杯牛奶喝掉，就好像承认母亲真的不会再回来。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来。第三天，第四天，她都来。父亲偶尔打电话回来，问两句我的学习，然后很快挂断。家里那间主卧一直空着，衣柜里属于母亲的衣服一件件被收走，最后连她常用的杯子也不见了。
我开始和容萍对着干。
她叫我起床，我偏不起；她做早饭，我说难吃；她送我去学校，我走在前面，不让她靠近。她从不和我吵，最多把书包放在门口，说：“要迟到了，先穿鞋。”
那几年我以为她只是母亲留下来的看护。
我恨她，是因为她不肯让我去找母亲，也因为她哪里都不走。她把空掉的房子重新维持成一个能住人的地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第一次发烧到三十九度半，是初三那年。
半夜我吐了一床，容萍把我背出家门。她个子不高，背着我走到小区门口，拦不到车，只能带我去最近的门诊。医生问家属姓名，她写了“容萍”，关系那一栏停了很久，最后写“监护人”。
我躺在床上听到了。
那时候我不承认她是监护人。我只承认她给我付了钱、拿了药、在床边守了一夜。
再后来，我渐渐习惯她。
高考前那段时间，家里所有电视都被拔了电源，冰箱里永远有切好的水果。她不再问我母亲的事，我也不问。我们像两个临时组成家庭的人，谁都不提那段关系的来路，只负责把每天过完。
我离开旧城前，她做了一大桌菜。
我以为她只是送我上大学。她问我钱够不够，问我一个人会不会做饭，问我遇到麻烦有没有人帮。问到最后，她说自己也准备离开这里。
“去哪儿？”
“还没定。”她低头收拾碗筷，“你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我没再问。
出国那天，她坚持送我到机场。进安检前，她没有追，也没有哭，进安检前，她只是朝我抬手，像平常送我上学一样。
我等了很多年，都没再见过她。
我穿上外套，出了卧室。
客厅只开着落地灯。鹤羽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一角，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听见声音，他抬起头，立刻按灭屏幕。
“吵到你了？”
“没有。”他说，“我也睡不着。”
我去厨房倒水。他跟过来，站在吧台外。
他左手食指上那块创可贴已经歪了，边缘还渗着血。他额角的纱布也没拆。
“创可贴该换了。”我看了一眼他的额头，“额头还疼吗？”
“你在心疼我？”
“少得寸进尺。”
他垂下眼，笑意很浅。
“今晚是我越界。”他说，“你可以扣我的分，但别当做没发生过。”
“道歉收下了。”我说，“账没销。”
他低下头，把创可贴的边缘按平。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补偿，也不是因为我母亲。”
“那你想要什么？”
“一个机会。”他看着我，“你可以现在不回答。”
我没有回答。
“明天早餐我做。”他停了一下，“八点二十出发。”
“你安排得倒挺顺。”
“顺路。”
“早餐简单点。”我说，“做得好，就算你有诚意。晚一分钟，我自己叫车。”
我放下杯子，转身往卧室走。
“晚安。”他在身后说。
我停了半秒。
“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