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隐瞒 第二天早上 ...
-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胸口的钝痛弄醒的。
先入眼的是床头柜上的手机和水杯。我撑着床沿坐起来，手背的针眼还在发青。昨晚咳了两次，喉咙干得发紧。我拿起水杯猛喝了一口。
我换好衣服，在主卧的浴室简单洗漱了一下，来到客厅，开放式厨房里飘来煎蛋的味道。鹤羽站在厨房里，额角贴着新换的纱布，正把煎蛋装盘。
“昨晚睡得怎么样？”他把煎蛋放到我面前。
“还行。”
“半夜听见你咳了两次。”他终于抬眼看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胸口还有点闷，别的没事。”
“先把药吃了。”说着，他转身去拿药盒。
“你倒记得比医生还清楚。”
“医生写在盒子上了。”
他把药盒推到我手边，又倒了半杯温水。我当着他的面把药咽下去。他看着我喝了口水，才把杯子收走。
我去冰箱拿瓶水，准备出门时带走。手刚碰到瓶身，视线停住了。
下层整整齐齐放着一排甜橙。颜色很亮，和冰箱里的冷光格格不入。
我妈走后的头几年，门口的小桌上常会出现切好的橙子。橙皮削得很薄，果肉切得很整齐。我一直以为那是容姨放的。后来我长大了，容姨不再切，橙子也跟着从我的生活里消失。
“买的？”我关上冰箱门。
“嗯。”
“你买这么多做什么？”
“刚好路过水果店。”鹤羽拿起一只橙子放到我手边，“现在吃吗？”
我没有碰它。
“不吃。”
“好。”
他回去盛粥。那只橙子搁在桌边，谁都没再碰。
手机响的时候，我刚喝了两口粥。
来电显示是Linda。这个时间直接打电话，我直觉不是好事。我拿起手机，走到客厅另一端接起来。
“臧总，范总昨晚飞纽约了。”
我停下脚步：“什么时候的事？”
“你不知道？”Linda那边静了一下，“昨晚的航班。总部审计今天一早发了通知，让我们组在事情说清之前，不要接触海商的原始客户资料。”
“什么理由？”
“海商有人举报，说项目组泄露客户信息。举报件抄送了总部审计。”
“谁举报的？”
“署名写的是海商内部，具体发件信息不在我们权限里。”
“老范呢？”
“总部让他留在纽约做说明。他登机前让我先别告诉你。”
“那你为什么现在说？”
“因为傲凯也出事了。”她压低声音，“他们换了对接人，可是新对接人没有露面，只发了一封邮件，说项目沟通暂时冻结。”
她是我的助理，组里的邮件和日程都归她盯。海商项目的共享公邮也挂在我们这边，平时由范哲办公室统一管理。现在的局面太巧合了，这很不正常。
“把转发件、授权和付款记录整理出来。”我说，“记住不要打印，直接发我邮箱。”
“你现在要回公司吗？”Linda问。
“对。”
我挂了电话，回到餐桌前继续喝粥。
“发生什么事了？眉头皱这么紧。”鹤羽看着我问。
“老范昨晚被总部叫去纽约了。昨晚刚走。”我说，“海商有人向总部审计投诉我们组泄露客户资料。目前国内只有转发件，原件在总部我们没权限知道谁干的。”
鹤羽放下筷子。
“所以你要去公司。”他沉声问。
“对。我得去看转发件，也得稳住项目组。”
“你今天去，恐怕拿不到你想要的东西。”他冷静分析。
“管不了那么多了，老范不在，那么转发件也好，项目组的状态也罢。这时候，总得有人先站出来稳定局面。”真的是一刻也不让人安宁啊。我有些烦躁的抓了抓头发。
鹤羽看了我一会儿，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主动提议，
“吃完那我送你去。”
“我自己叫车。”我不想一直麻烦他。
他没有强迫，早餐在沉默中结束。
我简单收拾整理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叫车软件。
页面显示附近暂无车辆，正在扩大范围。我取消，换了一个平台。圆圈转了两分钟，仍停在“正在呼叫”。
玄关那边很安静。鹤羽靠在墙边静静等着。
我又把可接受的等待时间从十五分钟调到二十分钟。可是，还是没有司机接单。
早高峰，这附近的几条路都堵着，连加价也没有用。
Linda的第二条消息正好进来：法务十点前在公司，过时不一定还能拿到转发件。
我看着那行字沉默了。
“叫不到？”鹤羽问。
“再等等。”我始终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
页面还在转。又过了半分钟，依然无果。
我关掉屏幕有点无奈地看着鹤羽。这时，鹤羽从玄关托盘里拿起车钥匙。
“这个点确实不好叫车。”他说，“我送你。”
鹤羽把钥匙收进掌心，去衣帽架取外套。
“你送我到公司楼下就可以了。毕竟今天你也请假了。”我终于开口。
他拿外套的手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嗯。”
“这件事你不要插手，我自己解决。”我提醒他到。
“好。”他回答的很爽快。
“昨天的事没过去。”我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这句话说出来。
“我知道。”他点了点头，依旧没有情绪波澜地说：“所以今天只送你上班。”
我看着他，不知为什么，内心很想反驳他，可话说出口，却又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没来由，就是很烦躁。
“我坐你的车是因为项目等不了。”我收起手机，走向玄关。
“嗯。”他拉开门，侧身让开，“你只是赶时间。”
我没接这句话，弯腰去穿鞋。
“放心，项目上的事你定。”他说，“财务口径我来兜。至于私人的事，等你有空我们再算。”
我起身时呼吸乱了一拍。我握住鞋柜边缘，等那一阵过去，才慢慢站直。
鹤羽的手抬到一半，还是停住了，随后他把药盒放到鞋柜边缘。
“药。”他提醒我。
我看了他一眼，把药盒塞进口袋。他拿了外套，先一步去按电梯。
我拎起电脑包走到门口。电梯门开的一瞬，他伸手挡了一下门，让我先进去，但和我之间始终隔着半步距离。
我走进去，余光瞥见他嘴角含着笑意。
“笑什么？”我问。
“没什么。”他很快恢复了正常的表情，看着电梯门，“你今天话比平时少。”
“因为你很烦。”我把一早上的烦躁心情粗暴的归结到他身上。
“嗯。”他毫不在意地点点头，松开按键，说：“我也这么觉得。”
金属门合上时，我在倒影里看见他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反倒松了口气，也忽然说不清自己在烦什么。
到公司时，Linda已经在会议室等我。
她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封被转发过的投诉邮件。正文很短，说项目组利用海商项目获取内部客户名单，要求总部审计介入。落款只有一个“海商内部员工”。
“原件呢？”
“在总部审计邮箱。国内账号没有权限。”她把鼠标往下滑，“这是我们能拿到的全部。”
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一会儿。
“把合同、付款和客户往来的时间排出来。谁在哪个节点拿过数据，全部对应到人。”
“Chercy，作为直接关联人，你现在不能碰海商的原始客户资料。”Linda提醒我。
“我知道，我只是要看国内已经沉淀过的记录。”
Linda看了我一眼，没再劝。她把项目文件夹里的记录逐个打开，我把日期记在电脑上。会议室里很安静，只听得见键盘声。
半小时后，胸口那阵钝痛又顶上来。我停了停，靠在椅背上，等呼吸顺过去。
“要不要叫车送你？”Linda问。
“不用。”
“老范走前说，让你关键时刻别一个人扛，有事可以找人帮忙。”
“他在纽约要是真这么想，就该先给我打电话知会一声。”
Linda摊开手表示她也不知道。她把最后一封转发的项目调整通知拖到屏幕上。会议取消，对接人待定，所有对外承诺暂停。
“客户这不是在解决问题。”我说，“这是先把我们按住。”
Linda把电脑合上：“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国内这条线查清。”
从会议室出来，我没有再回工位。走廊里有人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后低头让路。我走得不快，但脚步没乱。进电梯前，我扶了一下墙边的扶手，等到楼层数字跳到一楼，才走出去。
鹤羽的车停在北门外。我钻进副驾驶。
“还顺利么？”他问。
我没有回答。靠着座椅后背叹了一口气，用手捏了捏鼻梁。他没再问，把空调的风调低了一些。
“我的行李箱还在你家。”我说。
“嗯，现在回去。”
一路无话。
回到公寓，鹤羽把车钥匙丢进玄关的托盘里，进了厨房。我把电脑放在餐桌上，去冰箱拿水。那排甜橙还在原来的位置，一只没少。
我关上门，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完了。
“吃点清淡的，我煮面。”鹤羽在厨房里说。
“随便。”我感到浑身很疲惫，随即走到沙发前，拿出笔记本电脑。
水烧开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我坐下来打开邮箱，Linda发来了一封邮件。
只有一张截图。
投诉信的发件地址是海商项目的共享公邮。登录记录显示，那封邮件发出时，使用的是一台挂在A&D内网的固定设备，设备就在21层，范哲办公室那一层。
那层有权限用那台电脑的人不多。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脑子飞快转动着。
鹤羽端着面出来。面的香味让我的胃终于苏醒了。
“先吃饭。”他把碗端到饭桌上。
我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却没有动。
脑子里灵光一闪，投诉信不是海商发出来的。
发它的人，就在A&D，还可能就是范哲身边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