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旧事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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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的情况稍微稳定了一些，护士将我的后背垫高一截，鼻导管从脸侧绕到耳边，手背上还扎着针。只要稍微深呼吸，我的胸口就疼的发紧。
我睁开眼，先想起昨天那句“你敢来，我就敢报警”。
门外传来三个人压低的说话声。我果然听见了老范和鹤羽的声音。
护士让来人不要一次进去太多。
紧接着，推门进来的是范哲。他手里拎着保温桶。鹤羽没有跟着进来。
“你别瞪我。”他把保温桶放到柜子上，“人我带来了，在门外。见不见，你说了算。”
“谁让他来的？”
“我。”范哲回答：“你如果不见，我现在就让他走。你若要报警，我也不拦着。”
我没有说话。
“或者，你可以先听听他说什么。听完若是还要报警，我帮你报。”范哲拉了把椅子坐下，“我在这儿盯着，他不敢乱来。”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让他进来吧。”我说。
范哲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半。
“十五分钟。”他压低声音，对门外的人说，“他要是氧气管一抖，你就赶紧出去。”
鹤羽进来时，额头上贴着纱布。他在床边停下，没有立刻说话。
他先看向床头的监护仪。
“医生怎么说？”他问范哲。
“暂时稳定，需要住院观察。”范哲将椅子搬到病房的阳台上，回头说了句“你别让他太激动。”
鹤羽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放到床头柜上。然后他拉过凳子，在床边坐下。
鹤羽看了一眼我手背上的针。
“疼吗？”
“你问哪儿？”
“都想问。”
“都疼。”我言简意赅。
鹤羽的手指在膝上收紧，没有接着安慰。
“哎，我觉得你早晚都会知道的，不如由我亲自告诉你。”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我的反应。
我别过头，看向阳台的方向，没有说什么。
“你知道，我父亲是戍边的军人，常年在边疆服役。”鹤羽的声音起初很稳，“一年回来一两次，有时候更少。”
“我妈一个人带着我。她先去纺织厂上班，后来为了给我换一所更好的学校，去了臧军的公司做文秘。”
这个名字落下来时，我的心顿了一下。
“最初我不知道臧军是谁。他只来过家里几次，送我上过学，给我买过文具。我把他当成我妈的一个很热情的朋友。”
“后来有一天，我去上学前，看见门口多了一双男人的鞋。才意识到，他留在我家一晚上没有走。我看到他和我妈一起从主卧出来。”
他攥住自己的手指，指节发白。
“我妈没有解释，只让我去上学。我没有去。我把书包摔在地上，骂了她很多难听的话，还威胁说，我要去边疆找我爸，再也不回来。”
“她当时急了，抱着我，说除了我，她谁都不要。”
“后来臧军很久没有再出现了。我以为事情过去了。”
“可我还是害怕。我给我父亲打了电话，把家里发生的事全说了。”
他说到这里，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停下来咽了一下。
“我父亲很快申请调回。他知道我妈和臧军的事。可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跟我妈频繁争吵。每次吵完，他就一个人去阳台上抽烟。”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总能看见阳台上有一点红光。那时候我只觉得他烦。他回来以后，家里全是烟味和争吵。”
“有一次，他们又吵起来了，我实在忍无可忍，冲他喊，说如果这个家让他这么难受，当初就别回来。”
鹤羽低下头，声音有了一丝颤抖。
“他没有骂我，只看了我很久。第二天，他收拾东西走了。”
我闭着眼，胸口每一下起伏都带着疼。我没有说话，也说不出来。
“后来他一个人在外面住。等我们知道他得了肺癌，已经是晚期。”
他停了很长时间，才继续。
“家里没钱给他治疗。我妈带着我到处借钱。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她带着一本写有臧军地址的电话簿，去了臧家。”
“我第一次见你，就是那天。我看到你躲在门后，没有出来。”
我想起那道门缝，想起门外那个瘦得过分、眼睛通红的男孩。原来我一直没记住他的脸。
“臧军借了钱。”鹤羽说，“可是半年后，我父亲还是去世了。我母亲背了很多债，有过一次自杀的念头，还好那天臧军来家里找她，发现她躺在厕所里，腕间的血流了一地。臧军救了她，还说会帮她还债，对她负责。”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是谁。”我艰难地发出沙哑的声音。
“知道。”
“从第一天进 A&D 就知道？”
“比第一天更早。”他说，“老范提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
我看着他额角的纱布，想起这几天他替我改过的预算、补过的报价、拦下的会议，忽然觉得每一件事都像被人提前安排过。
“你靠近我，是因为愧疚吗？”
“一开始是。”
“一开始？？”
“这不是一句愧疚能解释的事。”他看着我，“可我如果现在说别的，你只会觉得我在狡辩。”
“你至少说了一句真话。”
我没有回答。撑着床栏，我把鼻导管从鼻下扯掉。
氧气一断，胸口立刻像被什么东西压紧，床旁监护仪尖叫起来。
鹤羽脸色变了：“臧义！”
我没理他，伸手抓起床头柜上那只保温桶。
范哲刚站起来，保温桶已经砸了出去。鹤羽抬手挡了一下，桶身重重撞在他的小臂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手臂垂了下去，保温桶落地滚开。
他没有退。我趁他站得近，抓住他的衣领，第二下砸在他脸侧，正好撞上额角的纱布。
纱布很快渗出血来，他终于没能完全站住。
范哲冲过来，一把按住我的肩膀，把我压回枕头。
“够了！”
护士跟着冲进来，重新给我接氧。我挣了两下，手臂很快没了力气。
范哲没有松手，回头对鹤羽说：“你先出去。”
鹤羽站着没动。
“现在。”范哲的声音沉下来，“你留在这里只会把他再送进去一次。”
鹤羽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他转身拉开病房门。
我闭上眼，没有力气回答。
范哲还在说什么，声音一阵近一阵远。
我想问鹤羽，他母亲叫什么，想问他们为什么等这么多年才把这件事放到我面前。
可我刚张开嘴，胸口就疼得眼前发白。
床旁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锐的报警声，血氧数字往下掉。
范哲猛地站起来，俯身喊我的名字：“臧义！”
护士按下呼叫铃，朝门外喊：“医生！三床血氧掉下来了！”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鹤羽根本没有走远，他推门冲了回来。
“臧义！”
我听见他的声音和范哲的重在一起，想转头，眼前却只剩一片白色。
意识沉下去之前，我闻到了他身上的木质香。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