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梦境 胸口疼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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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一个星期，我几乎没有在公司里见到鹤羽。
他的办公室总是关着，人也像忽然从十二楼消失。偶尔在走廊尽头看见，他只来得及点一下头。我没主动找他，海商项目的补偿传播重新开了排期，邮件抄送财务，却从来没有他的私人留言。
工作照常向前。
遨凯电器的提案进入比稿阶段。客户要求把传统投放和线上转化写在同一个模型里，还要给出不同预算情形下的结果。为了这版方案，我连续熬了四十多个小时。困了就在办公室沙发上睡一个多小时，醒来继续改。
这行总把熬夜说得像荣誉。通宵并不总能换来好方案。白天被会议切碎，只能在别人睡着以后，把散落的判断重新拼起来。
那天晚上十一点半，策略组只剩我。范哲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我把最后一版提案发给他，站起来倒咖啡，走到窗前才发现玻璃缝里漏着风。
我伸手把窗锁扣紧，还是觉得冷。
起初我以为是没吃饭。后来手指开始发麻，呼吸也变得短。我坐到沙发上，想把电脑再打开，屏幕上的字却一层层叠在一起。
我想到的最后一件事，是海商第二波投放的排期还没传给媒体。
再往后，记忆变成了一段很旧的画面。
一个女人带着孩子站在家楼下，父亲从单元门里跑出去，把外套披在她身上。女人在哭，父亲低着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
画面转变，父母开始在客厅争吵。父亲拖着行李箱离开时，我抱着他的腿，求他别走。他蹲下来抱我，说无论发生什么都会管我，让我像一个男子汉。他后来没有做到。
母亲起初还会抱着我哭。后来她变得越来越沉默，再后来，陌生男人出现在家里，母亲也跟着离开了。放学回来时，卧室空了，客厅里站着一个自称容姨的女人。她想拉住我，我推开她，对着门一遍遍喊妈妈。
“臧义——”
有人在叫我。
“醒醒。”
我睁开眼，先看到白色的顶灯，再看到鹤羽和范哲。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手背上传来针尖一样细的痛。
“你发烧了。”鹤羽的声音很急，“老范发现你在办公室晕倒，我们送你来的。”
我想坐起来，胸口却像压着一块石头。
“我没事。”
“别动。”范哲按住我，“医生说是肺水肿，必须住院。”
值班医生很快过来，看了影像和检查单，语气很硬：“肺部已经有水肿表现，血氧也偏低。你现在需要吸氧、利尿和抗感染治疗，至少观察两天。再熬夜，再拖，后果不是住院能解决的。”
护士替我戴上氧气面罩，调整输液速度。我躺着看天花板，第一次觉得呼吸也需要费力。
等医生走后，范哲先把我手机放回床头。
“Linda 已经把海商排期发给副组，遨凯的提案也暂时封版了。”他说，“项目我盯着。你先休息，我去交费。”
范哲拿着缴费单出了病房。门合上以后，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鹤羽。
我望着门口，胸口那股憋闷稍微松了一点。至少项目没有因为我的身体变成别人的人情债。
“你也可以回去了。”我说。
“老范让我留下。”鹤羽仍坐在床边，“你先别说话。”
“我不用你照顾。”我说，“海商的事按合同处理。除此之外，我们不用再有关系。”
鹤羽看着我，没有反驳。
“好。”
他起身，把床边的呼叫器往我手边推了一点，没有碰到我。然后他走到门口。
我原以为他终于肯走。可他的手搭上门把，却没有按下去。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走回床边，在离床沿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如果是照顾的话，不用说。”
“不是。”他看着我，“你还记得小时候，有个女人带着男孩去你家借钱吗？”
我盯着他。发烧把我的记忆切得七零八落，我只记得门缝、哭声和父亲下楼的脚步声。
“不记得。”
“我记得。”鹤羽没有碰床，也没有再往前走，“我认识你很多年。”
我盯着他，第一反应是防备。认识很多年，为什么现在才说？那他进 A&D、处理海商、坐在这里，到底算什么？
“你什么意思？”
“我母亲带我去向你父亲借钱。”他说，“那天你站在门后。我在门外看着你。”
“你父亲的婚姻，和我母亲有关。”
我看着他，胸口的疼痛突然变得清晰。
“你说什么？”
“我母亲介入过你父母的婚姻。”他没有回避我的目光，“这件事，你迟早要知道。”
血一下冲上头顶。
“你再说一遍。”
我伸手扯掉氧气面罩。塑料边沿从我脸上刮过去，呼吸立刻变得粗重。
鹤羽本能地上前阻拦：“臧义，你先躺下——”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用尽全身力气，把他狠狠往外推。
他猝不及防，被推的重心不稳，向下倒去，额角撞在床边的柜角上。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盯着他，声音发抖，“你进 A&D、盯着海商、坐在这里，都是因为这件事？你接近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臧义——”
“回答我！”
我又去拽手背上的针。护士冲进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按住我，心电监护立刻尖叫起来。
鹤羽的额角见了血。他站在原地，没有擦，也没有再靠近。
“滚。”我盯着他。
“臧义——”
“我让你滚出去！”
我挣开护士的手，想从床上下来。胸口像被硬生生撕开，腿却一点力气都没有。我撞在床边，摔回病床，眼前一阵阵发黑。
护士按住我的肩膀，迅速检查针管和氧气管。鹤羽后退到墙边，直到确认护士重新固定好面罩，他才开口。
“我明天再来。”
“你敢来，我就敢报警。”
他没有回答。门随即关上。
病房里只剩下机器的声音。
我盯着天花板，眼前却浮出小时候那扇门。我站在门后，外面站着一个眼睛通红的男孩。
我们原来那么早就见过。
我闭上眼，呼吸从面罩里一阵阵顶出来。胸口疼得像被人攥住。
我想找一个准确的人去恨，可母亲、父亲、容姨，还有门后那个什么都做不了的我，全都挤在那条门缝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