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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渡我 “她是让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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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事情发生的过程远没有回忆里的那么美好。
后来,青年诚恳又急迫的追念,恨不得回忆出每一个细节,把所有的画面都牢牢栓在自己脑袋里,犹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然后他发现曾经自己当做救命稻草般的东西,是别人轻飘飘、一时兴起扔出来的一截枯枝。
十几岁的罗觉得讽刺又绝望。
是从什么时候发现的了?
具体也数不出一个落脚点,只是心里有个角落一直悬着块摇摇欲坠的玻璃。
罗当年被人从尸堆里发现的时候,明晃晃的灯火和刀锋折射的明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亮的人睁不开眼睛。
他后来偶尔想起,总觉得那时候匍匐在地上的自己好像条狗。
——不管停留在哪个角落都会被驱逐的、脏兮兮的野狗。
那时候罗看起来并不是很害怕。
——“真的很奇怪呢。那个场景…明明是代表强者的成年人拿着武器对着你,不论是从外表还是什么来看,“孤独”“奄奄一息”的男孩都应该是代表弱者的一方。可是你对在场所有人都很无视,甚至因为这冷漠,让其他人都感觉自己在面对一个不一样种族的生物。”
——“那种奇妙的对比,就好像有一朵柔软娇艳的花,在闪着寒芒的刀锋下随风摇晃,你明知道它可能下一秒就会死去了,可你没办法否认那一刻因为强烈对比而有种让人想要落泪的惋惜和惊叹。”
——“就是因为那一瞬间你身上迸发出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美丽,我才决定救你的啊。”女孩垂头靠在他肩窝里,睫毛轻轻滑过他皮肤,缓慢的说。
金属摩擦发出的刺耳声音划破污浊的空气,脚步声、车马的运作声和人们的低语混杂在一起,哪怕看不见,罗也感觉的到背后相隔几毫米外,金属上寒冷的锐意,像无数根针低低悬挂在头上一样。
漫长又残酷的逃亡经历让罗的五感变得格外敏锐——在这一方面他似乎有着卓越的天赋。罗低着头,脸几乎是贴在粗糙的沙石地上,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仿佛从地面上以声波的形式,震得他脸疼。
在这支训练有序、高低起伏的奏乐里,有一个非常平缓又奇异的音符。
它异常的迟钝和随心所欲,与其说是弹错了音阶,不如说根本就是另一个体系的乐曲直接插了进来。
可是听声音,它又是在最中心的位置。每当它慢悠悠的响起,周围一定会对此做出回应或调整。
罗对于探究这个音符一点兴趣也没有。
长时间的饥饿和疾病让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虚弱,到后面简直是靠着意志力或者一口气,在硬生生支撑着身体运转。
他飘忽的偷偷瞟了两眼前面几十双鞋子,心里一阵麻木般的平静。
——也不知道他是最后被杀死还是会自己先晕过去。
——其实都无所谓。
——无所谓了。
在罗的记忆里,那个偏远战线的一切都灰蒙蒙的,燃烧过后的灰烬在空中飞舞,连天空都好像裹着一层灰尘,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嘈杂的像此起彼伏的海浪。
可在那个“突兀的音调”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过来了。
因为感官的迟钝,给罗的感觉就好像是,半醒半睡之间,突然惊醒,发现自己前面冒出来个人。
四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安静。在这死寂之中,罗听到了那个人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
——“过来。”女孩对他伸出了手,歪着头宛如在驯服路灯下的野犬。
在那片沉闷的废墟中,傍晚的天空像一张浑浊的蓝色桌布上洒上大片橘红色的颜料。
这张桌布上,出现了一张白玫瑰一样的脸。
翠绿的眼眸衬着海藻一样的黑发,颜色透彻到仿佛凝结的冰块,周遭的一切都像被打上了马赛克般模糊,一切跳跃、绚丽的色彩都集中在了这个人身上,迷雾般的娇嫩美丽。
罗直愣愣的盯着那张出现在他和世界之间的脸,从未如此认真过,好似婴儿第一次真切的见到整个世界。
似有若无的微风吹过来,风里带过来淡淡的、让人倦怠暖融融的气息,他用力的撑起上半身,摇摇欲坠的往那个方向探过头,用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个让人倦怠、宛如隔世的味道,是从自己前方那个女孩身上传过来的。
这是罗关于那一天最后的意识。
因为下一秒,他就整个人晕了过去,犹如失靶的船只。
本来莫谙还是懵的,而看到男孩露出一个介于“吸毒吸嗨了”和“教徒见到理想中的柏拉图”之间的表情,然后“啪”的一声摔个结结实实后,她后背一僵。
“我长的有那么吓人吗?”
*
“所以,你攻击别人是因为你非常害怕啊。”
莫谙顺着罗说的思考了会,对他点点头,表示可以理解。
她想起了自己一开始对这个世界产生怀疑的时期。
死嘛,不是很想死,活吧,也不是很想活。
整个人身心都是受到重度冲击后的后遗症,别说正常的运作了,连找回原来的认知都很困难。如果不是她过于养尊处优,要干嘛身边都有人屁颠屁颠的奉上,那她最后变得和罗一样也不是没可能性。
青年没什么表情的看了她眼,眨了下眼睛,漆黑的睫毛在温热的空气中滑出一个弧度,然后在少女圆溜溜还泛着水汽双眼的注视下,平缓的开口:“你知道浮木吗?”
莫谙茫然的抬头:“哈?”
“每次下过大雨后,河水下流就会出现很多被打落的浮叶,成千上百的树叶里,几乎所有的都会在路途中被打落,只有少数几片能最后上岸。”
“当树叶飘荡在水面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他下一刻会不会被淹没,它摇摇欲坠,动荡不安。”
阴煜的青年低垂着眼睫,神色淡漠的望着舔舐着木材的火苗,“那时候的我,就是那片脆弱彷徨的浮叶。”
他顿了下,抬眸对上莫谙那双装满零零散散碎光的眼睛,“而她,就是让我上岸的船只。”
哪怕再来一万次,罗也没有把握能自己独自度过那段时期。
他暴躁易怒、焦躁、极端、患得患失没有安全感,如果说正常人收到一束花会会报以微笑,那他就是受惊般的扔下,害怕的踩上两脚,再跑回去给门上三道锁。
他一惊一乍,极端的抗拒整个世界,永远不会给别人先伤害他的机会。
那时候的莫谙是这样的对别人解释的。
——“这个国家的一切都已经毁了,哪怕是以后有人再想重新定义这场战争也无济于事,失去的就是已经失去了,死去的人也不会再回来。”
——“那个孩子是从地狱里又重新爬出来的,你们看他那么弱小又迷茫,可是他的眼睛里面的火是那么鲜红又旺盛啊,他是靠着那想要把整个世界拉下来的憎恨才活下来的,我是真的很好奇呢,经历过这样的人,以后会把世界变成什么样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