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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高昌壁枭雄命断 1 高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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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昌,晚霞天,春寒料峭。|
妙吉祥和各高僧一行到达高昌国门时正是乌金西坠,晚霞铺天的时辰。高昌世子麴阿候早已恭候,高昌王室是汉人血统,世子鼻直口方身材高大,言语不像中土官员客套十分直率。由于高昌王崇尚中原汉文化,高昌国内人人皆通汉语,大大方便了妙吉祥一行人的沟通。世子将一行人请至官驿休息,体谅众人一路劳顿,约好明日午时宫中相候,随即告辞。丝毫没有拖泥带水的意思。
正如曹夫人想的,妙吉祥确实摸不到头脑也放心不下,接到曹大人的粉本后。妙吉祥派出侍卫打探消息,将苏殊到敦煌后的情况都查了个底朝天。根据回报苏殊于腊月初五从长安起解,每日日行四十里,经过八十七日到达敦煌。交于沙洲少府监,当时签字交接的是少府监司丞,当时记录是体康健,无外伤。按规定苏殊是年轻女子,入缝作或帮厨西,但是还未具体分配就在第三日忽然发病。所有手续都齐全,所有和苏殊接触过的人都很配合妙吉祥侍卫的调查,估计曹郡守打过招呼。看上去各种记录完全没问题,妙吉祥听后,还是让侍卫带来了当时的郎中和仵作细细询问。
后来传闻说小燕子在高昌扣了苏家驼队,更要染指苏家的五蚨坊。经过妙吉祥侍卫的打探,苏家的驼队确实被小燕子扣在高昌,就在叶少燕的客栈趁年华内。妙吉祥用最快的速度解决了敦煌的所有事务,急急动身来了高昌。
那趁年华是叶少燕在西域的家,丝绸路上的销金窟,歌舞、赌坊、娼妓、烟土,只有你想不到没有趁年华没有的。休对故人思故国,诗酒趁年华。小燕子这种人实在需要趁年华的,妙吉祥深以为然又不屑这花天酒地之处。虽说完全没有会会叶大老板的意思,但苏家驼队她还是打定主意要管一管的。没想到第二日一早就在官驿见到小燕子,高昌王公然称小燕子是国师的时候,妙吉祥虽然极力要淡定却终究忍不住微微瞠目,高昌王把丝绸路上响马王奉为上宾国师?这般明目张胆地不顾体面?
这几分惊诧倒是没逃过高昌世子的眼,麴阿候笑道:“妙公主有所不知,叶国师是我高昌的恩人,曾医好我父王的病。”
妙吉祥微笑不接话,细细打量了叶少燕几眼,约莫五十岁上下,相貌乏善可陈并不凶恶但脸上刀刻一般的纹路,尤其眉心间有一道极深的悬针纹,配了几分不阴不阳的表情。看多了并不让人愉快。
高昌王麴坦园年纪也已过半百,面目虽不俊朗,却也高大严肃自有一番威仪。看上去精神抖擞倒不像是抱恙。因他十分尊崇佛教,所以亲自来官驿迎接中土高僧,并有几位高昌心腹官员和世子作陪。
今日中土高僧开坛讲经是在元壶寺,这元壶寺是高昌国寺看上去蔚为壮观,就在王宫旁。妙吉祥一行人从官驿到国寺都暗暗留心高昌的风土人情。高昌国富庶之名远扬,宫殿也修的十分稳重大气,高昌王本人数次前往长安,对长安倾慕已久,大街名也以朱雀、玄武、青龙、白虎命名,还修了钟鼓两楼,按照长安城中晨钟暮鼓的习惯,潜移默化高昌子民。妙吉祥一路走来只觉和长安城确有几分相似。
本来妙吉祥应付这种场合是游刃有余的,但是今日她颇感不自在。这不自在来自盯着她的目光,而这目光来自叶少燕。对待被人瞩目,打小妙吉祥就习惯了。妙吉祥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十分淡然的人,对自己十分诚实,可以坦然面对自己优点缺点绝少挣扎,所以她知道自己的美,面对各种目光,惊艳的、欣赏的、嫉妒的甚至带着欲望的,她都习以为常。但叶少燕这种探究的冒犯的挑衅的目光妙吉祥还是第一次遇见,浑身不自在地找侍女要了幂篱。
麴阿候也感受到妙吉祥的不自在,撇了撇嘴轻笑:“妙公主别往心里去,叶老板有唐突之处可别算在高昌头上,我可是真心奉你为上宾。”
妙吉祥心下暗忖麴阿候放荡不羁还真是名不虚传,既不自称孤,对别国公主也直接上口就是自来熟,高昌王亲自奉为国师的叶少燕,在他嘴里也是叶老板。妙吉祥蹙眉道:“世子严重了。”
“我给你出气。”麴阿候半真半假地笑。
元壶寺的住持等一众高僧都毕恭毕敬出寺迎接,一众人见礼后,中土的四位高僧便轮流开坛讲经。高昌王、陪同的官员和赶来的信众都听的认真。
虽然龟兹也是佛教盛行,也出过鸠摩罗什这样的高僧,但妙吉祥对佛学辨经这些并不感兴趣。她便借故退出讲经殿,准备提前回下榻的官驿休息。见麴阿侯守在殿外,只得招呼道:“麴世子,我天生鲁钝与佛家无甚缘分。今日身体抱恙告罪了。”
看到妙吉祥对讲经辨经无甚兴趣准备提早离开,麴阿侯居然挤眉弄眼冲她笑。麴阿侯也对讲经没什么兴趣但他需要陪着高昌王,不可能随便走开。看到妙吉祥可以离开,只有望着她的背景羡慕嫉妒恨的份儿。
他硬着头皮守在讲经殿外听了几个时辰,又毕恭毕敬送走了高昌王和中土高僧。结束时他一把拉住叶少燕悄声道:“今晚我去趁年华。”
叶少燕点头:“鸢娘天天念着你呢。”
高昌效仿长安,日暮时分,暮鼓敲八百下而城门关。全城就宵禁无事不得外出。高昌本地人一般是日落而息,天黑了通街也都黑了,但这时候的趁年华才华灯初上,热闹非凡。
叶少燕正在趁年华看胡旋舞,命人取了一壶上好的葡萄酒。西域几十载,叶少燕的口味从新丰美酒斗十千到笑入胡姬酒肆中,现在他是高昌国师,趁年华是他的,丝绸路上无本万利的响马生意也是他的,高昌国中他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听着阳春叩耳,看着芙蓉美人面,叶少燕觉得人生宛若一场大梦。
二十年前,他只身来到西域,千里流沙,关山飞雪,故人都留在那玉门关里。父母早亡,在师门学武也是不得要领的叶少燕干脆入募兵,机缘巧合大漠中救出一贵人,拜师后练就一身本领。得了贵人指点,拉了十几个人做响马,然后竟是风生水起,得意非凡。叶少燕不下赌场,但一生爱豪赌,每次都是拿命赌,入西域救贵人落草为寇,每每都赢得盆满钵盈。
曾经不可一世的苏家五蚨坊也快是他的了,这次他觉得如探囊取物反而不是赌。相比对五蚨坊生意的渴望,叶少燕更讨厌苏家。要发亡命财就要话事,做定规矩的人,乌衣人家也好白衣卿相也罢,归根究底还是他们坏了他叶少燕定下的规矩。童叟无欺、包君平安之类的说辞是为了更大的生意,叶少燕虽然可以跟着高昌王听中土高僧开坛讲经,但他可不是日行一善,修禅食素的苦行僧,响马要吃要喝。但是苏家俨然凌驾于这些之上,从不把草莽放在眼里。可恶!所以小燕子看准时机痛打落水狗,在高昌境内截了一队苏家的驼队,这驼队是从大食回来,他们出发时苏家还没出事,所以对归程中被小燕子的人拦下,一点准备没有。
这次驼队的领队是个龟兹人,岁数不轻,没甚武功,右手食指中指缺了两节手指,但整个人很具气势,相貌是胡人的深目高鼻浓须,一双鹰目占尽了风流,凤目龙睛极分明。双方照例撂下许多狠话,小燕子一一说了苏家落难,树倒猢狲散,五蚨坊也该守规矩,只要交了钱绝不伤人。缺了两节手指的胡人不为所动,用标准的长安官腔回他,树大根深望三思而后动。这就算是彻底激怒了小燕子,再不和这会说长安官话的胡人多废话,当下扣了车队,言明要想从此过还需买路钱。
后来打听才知道这缺了两节手指的胡人领队名白颇,原来是宫廷乐师因滥赌被人砍去手指,不知何故被苏家收留,忠心耿耿软硬不吃。这白颇竟然完全不急,安心在趁年华住了下来,好吃好喝好睡。
白颇这是安之若素还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叶少燕觉得这两样没啥分别,但不免就犯了嘀咕,说不清是因为白颇的那句树大根深还是对苏家的忌惮,或许都不是,更多的是直觉,像他这种刀尖上讨生活的人最相信的就是自己的直觉。他拿不准不敢妄动,索性扣了人在自己地盘上跟他耗。反正每天和他们算伙食住宿费客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