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馆之倾西域》灯火可亲

37、将军三箭定天山 1 妙吉祥

　　妙吉祥一行人刚出于阗，行不过三十里，就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而来，足有数百人，妙吉祥侍卫来报前面打的是大周应字旗。苏殊忽然看到茫茫大沙海的尽头，应字军旗随风飘扬，整个人莫名兴奋起来，她知道应卿来了。

　　应卿是谁？长安人会告诉你，应卿是纨绔是恶少，好热闹好骏马好奢华。戍边的兵士会告诉你，应卿是将军是英雄，善奇袭善骑射善谋略。苏殊则会告诉你真相，应卿是她发小是个软柿子，专门用来背黑锅的，喜欢哭鼻子，还有那么点不学无术，做事冲动不过脑子。

　　应卿是靖国公孙左武威大将军的第五子，门第高。少时在长安是有名的纨绔，不可一世，出手大方，招猫逗狗，敢作敢为，痴三贪四颠五，他就是那个颠五。后恩荫入仕，去了军中后算是找对了平台，胆大手黑打架不要命。驻守西域都护府，从校尉一路升到将军，少年得志。现在是西域都护府的副都护，驻地就在龟兹。

　　苏殊和应卿是熟识的，总角之交。小时候的应卿性情软弱，是个哭包，完全不是如今剑眉星眼，矫健壮硕的出息样子。偏偏苏殊小时候就欺软怕硬，狐假虎威，两位师姐她是得罪不起，应卿也就没少受欺负，欺负到哭也是斩瓜切菜，挺顺手的事。如今人生如梦，应家依然是煊赫，苏家已然败落。苏殊还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身份，骤然相逢，苏殊只能感叹恍如隔世。

　　妙吉祥命一行人按原计划前行。两队汇合应字旗中一骑而出，转眼来到妙吉祥马车前两人隔着马车窗说了几句。妙吉祥便命跟在应家军后徐行。

　　苏殊自被萧水如伤了回来，妙吉祥、明海甚至蒋菊都对她没个好脸色。当时瞒得过妙吉祥一天，第二日就被发现了，苏殊再三说了前因后果，再四说了萧水如已经帮她祛毒包扎，现下不过皮外伤只需静养并无大碍。

　　妙吉祥听了也没说什么，但苏殊知道师姐是真恼了。自那日起只要苏殊醒着，妙吉祥就没出现在她房里。接连几日妙吉祥都去四位高僧开坛讲经处露个脸，佛祖诞辰四月七日还跟着行象花车在和田转了一圈，之后于阗方面又不断宴请，一直忙忙碌碌。苏殊也没找到机会认个错。

　　但苏殊睡着的时候妙吉祥会过来看她，妙吉祥还特意向尉迟昌讨了去疤痕的秘药，药石不断送过来，苏殊每日晕晕沉沉地睡。盯住苏殊的任务依旧落在蒋菊身上，但苏殊只是眯着，蒋菊倒也不费心。

　　直到行象节结束，四月十四。妙吉祥带着从于阗王那里讨回的两枚四面章，一行人风风光光出了和田城，于阗世子尉迟昌亲自送出城外十里。这时苏殊的伤已经好了七八，但妙吉祥较劲一般，依旧每天盯着苏殊换药，仿佛一定要去了那背上的疤痕。

　　苏殊知道自己在于阗没少惹事，只能隐忍，自觉混在婢女中以防耳目，兴之所至还穿起了婢女赶路用的麻布大斗篷，带上帽子蒙了面，老老实实在妙吉祥驼车旁跟着。却不知妙吉祥的婢女都是走惯沙路的，苏殊每一步都深陷沙海，感觉找不到平衡，完全没有脚踏实地的感觉，又不好众人面前用轻功，于是半天下来已十分劳累。

　　苏殊不能确定应卿是不是认出蒙面的自己，也不确定如果认出她应卿会怎样，有点小忐忑。可这时应卿一骑驱马上前，给妙吉祥请了个安后叙起闲话，一副小心讨好的态度，正眼都没看蒙着脸的婢女苏殊。苏殊只觉得亲切并膈应着，应卿一直重色轻友，向来都是情种。即使颠五的名声再不堪的时候也没传出过红颜知己、醉卧花群一类的香艳绯闻，天下皆知应卿钟情的是大漠凤凰，妙吉祥的胞姐，龟兹国的世女，凤凰迦叶。为此颠五的名头就更盛了，看见和凤凰迦叶有关的，应卿都会十分在意。苏殊估计应卿是得了妙吉祥被困在于阗的消息，马不停蹄赶来的。

　　应卿一队人要将妙吉祥护送到龟兹，但人多了一路上难免停停走走，妙吉祥应卿不耐烦等大队人马，带了一小队人几匹马，准备先赶回龟兹。苏殊，蒋菊都被当尾巴带上了。应卿始终没认出她，没给她一个正眼，苏殊更犯膈应了。还是听蒋菊说，应卿正在天山和西突厥鏖战，刚刚结束，在路上遇到康忠的驼队，康忠常年混迹长安，也清楚颠五是怎么回事。在去龟兹之前，康忠就先向应卿说了这事。于是应卿马上改了方向，朝于阗而来。

　　进了龟兹城，应卿忽然称都护府为各位高僧准备了驿站房间和呈礼，请妙公主拨几个婢女去打扫帮忙，有意无意间就指到了苏殊头上。妙吉祥乐得大方，玉手一挥，让苏殊和其他三个婢女去取。

　　哎，这是个什么情况？苏殊警惕。

　　应卿让婢女们打扫高僧的房间，这个去扫地，这个去打水，这个去铺床，你就去洗马桶。嗳！嗳？给高僧们准备素斋，这个生火，这个备菜，这个涤器，你去劈柴再磨些豆腐来。苏殊抬头看应卿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不像对人不对事。再说人在屋檐下，咬了咬后牙槽一一照做。临走时要带回高僧的呈礼，这个捧棉衣，这个捧鞋，这个执佛珠，你留下，有箱子佛经要给搬回去。

　　颠五！苏殊觉得自己要掀桌子。待其他丫鬟走后，应卿对着苏殊笑得狂拽邪魅。

　　苏殊摇头：“幼稚！你早就认出我了？”

　　应卿道：“妙公主早就来过信。”

　　苏殊咬牙：“那我这一路的丫鬟是装给自己看的吗？”随即想起，好像妙吉祥没说让自己扮成丫鬟，只是也没阻止。

　　“小苏子，咱们是总角之交青梅竹马幼时玩伴，虽说你那时顽劣，我虚长于你，自然不会计较你骗我去借康忠利子钱，差点让我被家里打断腿的事，也不会计较跟你混得了个颠五的外号，去江南道被你拉去从牙婆子手里救人，小时候被你欺负到哭，我更是都忘记了。”

　　苏殊顿感身心疲惫，记得这个清楚一二三四娓娓道来，连个停顿都没有。说好的将军肚能撑船，肚子应卿是没有，度量一并也欠奉。苏殊下意识看向应卿的肚子：“别叫我小苏子。”

　　“我叫你小殊子，不合适。我要娶你师姐，你是我小姨子。”应卿笑。

　　“醒醒，别做梦了。”苏殊想去摇他。

　　“名将美人，自是佳话一段。”应卿挺入戏。

　　近年吐蕃不断犯边境，上令征讨。应卿为先锋，领兵一万千里突袭，骁勇灵活，火烧对方粮仓。双方交战天山，对方将领挑战两军前，应卿身当士卒毫无惧色，三箭射杀对方三名大将，令士气大振大破敌军。应卿一战成名，名声日隆，军中歌云：将军三箭定天山。现在这号称定天山的少年英雄正在和自己掰扯着小时候的旧账，斤斤计较，铢锱必较。苏殊复又感叹所谓口口相传，真是姑妄言之，姑妄听之的事儿。她不认识三箭定天山的应卿，只认识颠五应卿。

　　这颠五应卿正盯着累得不轻的苏殊乐，纨绔大少用一种苏殊想马上翻脸的眼神，上下打量，最后嫌弃道：“我听说你的事了，可是你也不能这般自暴自弃，看到你这幅样子为兄也是不舍。不妨留在我军中账下当个花木兰，要是命大没死在沙场，用不了十年八载包你得个一官半职。”

　　苏殊准备拂袖而去，但在门口被拦下，还真有一箱佛经。

　　待苏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佛经搬回去，妙吉祥已经在等她，终于肯和她说话。安慰道：“应卿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苏伯父出事是应卿通知我，咱们在于阗国涉险，应卿马上拨马解围，估计为此他和大都护的矛盾也会更深一层。你该好好感谢他，至于刷马桶劈柴，可能是应卿小时候留下了心理阴影。”

　　苏殊翻了个白眼，心里呸了一声：“天道有轮回，苍天饶过谁！颠五，你等着。”

　　嘴上赔笑卖乖：“师姐，你莫恼我。我……”

　　苏殊心里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救了一吐蕃女孩然后被萧水如伤了，最后妙吉祥还不理她。这就好像原来自己做了不少好事，结果人送花名贪四一样，苏殊表示不理解不服气不接受。

　　妙吉祥暗自叹气，苏殊嘴上乖顺，私下不以为然的表情她太熟悉，像极了替公主挨手板是时候。

　　“苏殊，我为什么生气？”公主问。

　　“因为……因为我跟着那丫头去，中了吐蕃人圈套，连累你被怀疑。”

　　妙吉祥摇头。

　　“因为我和四方馆的间谍扯上关系。”

　　妙吉祥摇头。

　　“因为我受伤了，让你担心。”

　　妙吉祥叹气：“我气你过犹不及，天下万物自有方圆，你不能什么都插一脚，不管是好心歹意总是不妥。我气你有事先想着隐瞒，你我之间原不该如此。你背上的伤耽误一天，万一毒没有清除干净，后果不堪设想。”

　　苏殊傻笑。

　　妙吉祥没有法子，拿了药膏给她换药。

　　“师姐，我不想死。”苏殊趴在妙吉祥腿上嘟噜。

　　不知妙吉祥是否听清，苏殊只感觉她上药的手停了一下，便若无其事地继续，没有答话。

　　“我中了铁砂，知道这铁砂有毒的时候，真的好怕萧水如不救我。”妙吉祥看不到苏殊的表情，只听她声音闷闷地传来：“上次水里被投了盐，我说生死有命……可是死还真可怕。”

　　“没事的，有我呢。”妙吉祥柔声安抚。

　　苏殊就这样趴在妙吉祥怀里睡着了，一枕好梦。妙吉祥整理着苏殊的头发，苏殊从小体弱，头发一直不够黑亮，抚过她耳朵，还是那么硬邦邦的，肯定听不进别人劝。

　　“没事的，有我呢。”听着苏殊均匀的呼吸，妙吉祥不知说给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