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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昔时因 3 凤凰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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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迦叶和妙吉祥走了,苏殊练武勤奋了,弘文馆里也不用替人挨手板了,但心里总是填不满一样,似乎少了些什么。
苏殊从小到大并不愿多说话,不认识多少同龄人。现在只剩弘文馆的老熟人独孤墨和应卿,她本来没觉得凤凰迦叶和妙吉祥怎样好,现在有比较就有伤害,看着独孤墨的傲娇脸和应卿那个哭包,苏殊表示带这两人混很无奈,实在没别的选择,捏着鼻子凑合吧。
十几岁的半大孩子,有无数的精力等着挥霍,俗称愣头青。三人不知晓世面上的规矩,有时候打抱不平,有时仗义执言,平白生出些仗剑走天涯的感觉。但长安城中的三教九流都有自己的规矩,妓院有妓院的一套,赌场有赌场的规矩,吃保护费的有自己地盘,要饭都自有丐帮收容。三人不知情,闹了不少笑话,独孤家是和大周皇室沾亲带故的国公,应卿家是军功在身,苏殊也是苏家大小姐,因为身份比较特殊所以没人愿意招惹他们。三人唯恐天下不乱,别人对他们避之不及。
苏殊百无聊赖之余,爱上了胡人的乐器和胡旋舞,嚷嚷着要学胡语。为了方便,苏殊都是男装打扮还叫上两个好兄弟,三人想着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美好诗句直奔教坊。但现实是残酷的,虽然他们认识了不少歌姬舞姬,但这些胡人女子都是以艺傍身卖艺为生,不以色侍人。趁着颜色娇,容颜俏,都要争一争那首席舞姬,方便寻个归宿或攒钱归乡。一句话,大家都挺忙的,没空搭理这三个富贵闲人。
但这些歌姬舞姬都特别待见一个胡人,见了他上茶的上茶,敬酒的敬酒。含情脉脉的,抛媚眼的一拥而上。三个人坐在雅间中十分不解。
苏殊往嘴里丢了颗话梅,指着那人问:“这谁啊,看着不怎么样。但还真是满楼红袖招的范儿,再看看你们就没人搭理。”
独孤墨自己斟酒自己喝,纠正:“是我们。”
应卿哼了一声道:“不是你嚷嚷着要听胡乐,我才不来这里。这些女子,我多一眼都懒得看,我的公主不知好多少倍。”
“哪个是你的公主?”独孤墨不顾苏殊制止的眼神非要问。
苏殊长叹一声,双眼看天。
“凤凰迦叶啊,小苏子大师姐。”应卿双眼发亮:“我要为凤凰儿守身如玉,这些女人休想打我主意。我心有所属,一往情深。”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忍不住要提起她,哪怕听到别人提起她的名字也是欢喜。可苏殊不敢,苏殊有点羡慕应卿的坦诚。
独孤看着应卿莫名其妙,傲娇的表情有点塌下来,端起杯中酒一饮而尽。苏殊叹笑:“叫你别问的,他自从见了我大师姐像被人下了药一样,整天到处说自己名花有主,罗敷有夫,活脱脱一怀春少女。应卿你说你恨不得全天下都晓得你喜欢我大师姐,随时准备入赘龟兹。可是人家除了知道你是应家老五,不三不四,还知道别的?等到有一天人家嫁给别人,很丢脸的。”
应卿不以为然:“现在她知道我是应家老五就够了,以后我会努力到她身边去,我会让她记着我是谁。她有一天嫁人肯定会嫁给我。”
独孤表情彻底垮了砸舌问:“为什么凤凰迦叶一定要嫁给你?”
“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我对她更好。”应卿喜滋滋地。
苏殊独孤都为之一愣,他们认识的应卿一直吊儿郎当,从没见过他如此志在必得的模样。
……
“拉倒吧你。”
“说的真事儿一样。”
两个玩伴显然不买账。
苏殊不再理他们抓了个舞姬问:“这胡人谁啊?那么大排场。”
那舞姬像看乡巴佬一样看她:“他是龟兹的白颇啊,宫廷教坊的乐正。编曲编舞天下一绝,他编的歌舞圣上都赞不绝口。他肯帮谁,谁就能红。”
应卿啧啧称奇,傻笑道:“龟兹人啊,龟兹好。是个好地方,人杰地灵。”
舞姬莫可名状,苏殊独孤嫌他丢人拽了就走。
几个月后苏殊又遇到那个在教坊被美女围着的胡人,但这男人已经不复在教坊的风光,而是被人从赌坊里拖出来。他醉的不像样,几个大汉骂骂咧咧:“没钱还要赌?白爷,康爷的钱您什么时候还清?”
白颇赌得昏天暗地,还沉浸在牌桌上。瞪着一双浑浊带着血丝的眼,张目结舌。
拖白颇出来的一个大汉唾道:“白爷已经留了两截手指给我们,您还进赌坊是准备再留点什么?!”
说着上手就要打。苏殊忙喝止,上前问发生了什么。这才知道这白颇嗜赌,在编舞编曲没有灵感的时候,唯一的爱好就是赌。越赌越大,竟然借了利子钱,驴打滚的利息越积越多。白颇还不起利子钱还戒不了赌,最终丢了乐正的生计,还被砍了两截手指。
苏殊看着白颇失了两截手指的右手,脱出说了句:“我帮他还。”
从此白颇就在苏家住下,做了驼队把式,教苏殊胡语乐器,编曲编舞是再也没碰过了。
第二年春打六九头,苏殊回江南道祭祖,准备趁着这机会游江南,于是头发一束,换上男装,撇了家丁,顺便带两个小伙伴下江南,看千里莺啼绿映红,听乌篷画船雨连天,闻十里珠帘卷香风,品吴酒一杯春竹叶。
三人白马轻裘马蹄急,有名的饭庄一定要吃,有名的景点一定要去,并不急着赶路。到了江南已经是浅草没马蹄的时节,到了余杭郡,三人趁着韶华正媚,一脚踏入繁华地。苏殊见马上到苏家老宅了,便准备和两个小伙伴玩几天再回去。独孤墨和应卿没有意见,三人在余杭郡的郊外小镇住下。那时个很美的小地方,满山青翠,淡烟微雨,他们到的时候正是养蚕天,采茶时,家家忙碌。
独孤墨很开心非要带两人去买茶,三人将马栓在客栈,随便吃了点心就往茶山跑。独孤墨这人一向傲娇,吃穿用度还好但是个茶痴,不可一日无好茶。苏殊应卿都跟着蹭了不少。
独孤墨说茶一定要去山阴处的茶园,土层厚,日照深,云缭绕,取其一旗一枪,才是珍品。
应卿说了声:“矫情。”
苏殊一口气在鼻子里七拐八绕,最终哼了出来。
独孤墨不搭理他们,一人当先,往村子深处走去。他们找到一处少人经过的山阴茶农处,准备推门而入。却听到吵闹声,三人便看,原来不远处密密匝匝围了几圈人,苏殊有热闹瞧,拉了两人分开圈子去看。果然圈子中一群恶霸一样的人正拉了一个女孩,旁边一个妇女正和他们拉拉扯扯,恶霸身后还有几个小姑娘在哭。
旁边村中人七嘴八舌中三人听懂,这小姑娘父亲烂赌,把她卖给了人牙子。现在人牙子来把人带走,他们身后的小姑娘也一样是被父母卖掉的。
苏殊当时就怒发冲冠了,光天化日看到歹人霸占良家女,竟然有这种事。应卿和独孤墨也变了颜色,三人都会功夫,上去将那几个混蛋打了一顿。留了些银子给那村妇,让她领了孩子回家。那几个哭泣的女孩也一一送回家门。村里人感谢他们,还送了些茶叶。
三人做了好事,心情都不错。
应卿回到客栈连赞:“这茶好喝。独孤,你的茶里,这茶最好喝。”
苏殊也点头。
应卿拍桌子道:“不如好人做到底,这几天把这些人牙子收拾了。也算是小爷没白来江南一次。”
独孤墨和苏殊有点沉吟,他们是来游山玩水,惹了事家里不会轻饶他们的。
独孤墨道:“就我们三个去牙子窝。几成把握?”
应卿不知。苏殊出主意:“我们挑他们老巢的时候,找个人给官府送个信过去就是了,官府不会不管。”
三人都觉得这主意不错,决定该出手时就出手。回村子打听到了牙婆的家门,当晚就踹了牙婆的门,逼着牙婆问出了牙子的老窝所在。顺藤摸瓜闹上门去,三个半大孩子武功不错,但实战的经验太少,人家是茬架的姿态,他们是比武的架势。就算突击也没占到多少便宜,但是时间一长就有些吃不消。人牙窝里是机关重重,对挑场子的人专下黑手,很快就把他们包围。三人挂了彩,官府的人还没来,三人只好狼狈而逃。
寻思着端了人家老窝的三人组吃了瘪,百思不得其解。官府怎么没来?三人也没法子,打不过救不下人搬不来救兵。应卿首先受不了了,拍桌子要亲自去府衙讨个说法。大周律令明文规定,不得贩卖人口。
于是还真去击鼓了,被人家县令怼回:“周律疏议中写的是:诸略人、略卖人为奴婢者,绞;为部曲者,流三千里;为妻妾子孙者,徒三年。但说的是平民,买卖奴籍者,是合法的。”
“怎么这些人就都是奴籍?”
县令摇头:“应小将军,你能证明这些人不是奴籍?”
应卿被噎得半死气得想砸衙门,被苏殊拦下。牙行也有牙行的规矩,黑白二道都是常来常往。苏殊三人那里知道身下的水有多深,闯下大祸。
人家牙行私下打听了这三位,很快找上门。不能把这一对半青瓜蛋怎么样,但问问他们家里为什么坏了规矩总是可以的。于是挨打的挨打,禁闭的禁闭,扣钱的扣钱,牙行还放出去不少恶心三人的段子,众人望风捕影,痴三贪四颠五混不吝的名声算是坐实了,一时成了长安的笑柄,他们成了何不食肉糜的纨绔,地主家的傻孩子。
“不是,独孤是排行老三,应卿是老五。叫你们痴三,颠五的好像很有道理。你们两个确实是地主家的傻儿子,我怎么能和你们放在一起?再说我是独女,就算是算上江南道的本家,我也不是排行老四啊。”
“都说你死贪死贪的,所以叫贪四,常了叫着顺口,心里没数吗?”一向冷情的独孤都忍不住了。
苏殊大喊冤枉:“这真是本朝第一大冤案。我死贪?应卿借了利子钱,驴打滚的利息,独孤你呢,你赎了长安花魁。我捉刀名家画作,不是为了替你们还钱?”
独孤炸毛:“你的原话是:那花魁名动京城,身世可怜可叹,我一闺阁弱女,无法伸手相助,最可恨应五说不踏足青楼,为我师姐守身如玉,不仗义。你就帮我挡一挡吧。现在你苏殊撇清了,你知不知道,人人说我痴心不改,钟情花魁。我家给我相亲都要受白眼?”
“这花魁娘子不也甚好,要不你就从了吧。痴情三少爷也不错。”苏殊诞着脸,独孤抬脚就走。
一边应卿发作:“我不仗义?苏殊,我帮凤凰照顾你,看在凤凰的面子上我不和你计较。我借康忠那老小子的利子钱,不是为了从人牙子手里救人?你现在倒是怪我了?咱们三个一起救人,现在你不该还钱?”
“那个小五子,别听独孤小子挑拨咱们关系,这小子越来越坏。”苏殊心虚的擦汗了,颠五真发了颠就不好了。
这为身世可怜女子赎身,从人牙子手上救人,不都是好事?怎么反过来被嫌弃被嘲弄的都是她苏殊。苏殊很是不解,她现在是名声在外的混不吝,她的两位师姐呢?是大漠双骄。不愿千黄金,愿得吉祥心;不愿神仙见,愿识凤凰面,不都是在终南山一起钓鱼逃课打兔子的小伙伴?这差距有点大。
苏殊想她的师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