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馆之倾西域》灯火可亲

34、拨云见日神迹现 3 萧水

　　萧水如不可能将这吐蕃小姑娘带到和殷韶柯一的汇合点，只得引着苏殊和九儿来到城墙下一处少人经过的密林中。

　　苏殊问：“你留下纸条什么意思？这事和于阗王有关？”

　　“不是吐蕃，不是四方馆，能在于阗那么大手笔的还有谁？”

　　“四方馆也希望尉迟昌上位？”

　　“我希望我上位。”萧水如没好气：“这是我说了算的？我只想完成我的任务，弄清楚尉迟朗怎么死，拔掉吐蕃在于阗的势力，问清楚这丫头怎么回事。”

　　苏殊听着这话无可奈何只得弄醒了九儿，，但是未解开她被点的穴。九儿看向苏殊和萧水如，说的依旧是胡语：“你们别杀我。”

　　“老实点，我们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苏殊威胁：“你是吐蕃派到于阗的探线？”

　　九儿吵着要水，苏殊将腰下水囊递过去。小姑娘一口气喝了大半抹嘴道：“我真的是跟着我家小姐来的，不是你说的探线。其实我知道的有限，我只能告诉你我知道的。”

　　苏殊点头。

　　萧水如语气不凶但是带了几分冷硬：“你别再骗我，小妹妹。你要再说你是和你家小姐来互市的这种鬼话，你别怪姐姐无情。于阗对吐蕃放开互市一年只有一次在九月，你们参加完互市一直耽搁了半年之久？而且你的于阗话，可不像是最近刚学的？姐姐不好忽悠也没多少耐心了，你要记得。”

　　九儿平时伶牙俐齿，现在怕了声音不大有些打蔫：“我先说我们怎么来的吧。我家小姐是吐蕃贵族的女儿，叫珠惹麦朵，是高原上的一枝花，唱歌跳舞都好。我是小姐家的丫头，从小就伺候她的。有次小姐被流氓调戏为难，一位于阗人救了他，她爱上了那个于阗人，一开始那于阗人不理会她，后来小姐说非他不嫁，如果他不娶就去出家，还真的去了寺庙，那于阗人赶了来阻止。但小姐家里又不同意，直到官府来了一趟，老爷也就改变了心意，把小姐嫁与他了。小姐直到嫁过去才知道嫁的人是于阗王子尉迟昌。之后他们感情一直很好也不争吵拌嘴，我和小姐的于阗话都是姑爷教的。后来姑爷回国，听他和小姐的对话我才知道，他不能带小姐一起，因为于阗王不准。我家姑爷走的时候承诺一定会回来接小姐的。”

　　苏殊听着小姑娘流水账一样的话，竟听出几分感慨。没想到看上去骄傲冷漠的尉迟昌也有多情的一面。好事多磨终成双，原是镜花水月一场，只能叹情深缘浅了，苏殊准备回去给妙吉祥和凤凰迦叶说上一段了。不过萧水如用手肘怼了她下，眼神凶恶，应该是想说这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苏殊忙收回心神。

　　“后来有人说要接小姐来于阗，说是尉迟昌派来的，老爷也点了头。我家小姐真得高兴坏了，毫不犹疑收拾东西，但到了于阗才知道那些人不是姑爷派来的，是吐蕃派出的间谍。我们被带到城南亚尕巷那处院子，十二个时辰都有人盯着小姐，她不能出去。那处院子是一个于阗的军官，听说他在为吐蕃人干活。院子里还住着玉器店掌柜的，那个捧哏的伙计，他们两个其实是吐蕃人，只不过从小在于阗长大。他们一直监视我和小姐。他们说我不能吃白饭，就把我带到玉器店，帮他们找有钱人，做仙人跳的坑人买卖。那当官的已经把官府买通，而且我们坑的也不是大钱。为的倒也不是钱，而是把名声搞臭，这样就没人和我们来往，不会让人怀疑。”九儿还小这一夜连惊带吓，又失了依靠，此刻一副支持不住随时会昏厥的样子。

　　萧水如插嘴问：“你们怎么不设法去找尉迟昌？”

　　小姑娘叹气：“我和小姐都被人盯得紧着呢，我要是冒冒失失试着出逃，受连累的还是我家小姐啊。”

　　“然后就是遇见她了。”小姑娘指了指苏殊：“她扮成个公子，扮的真像，我都没认出来，她和一位很美的大姐姐走在街上，实在太惹眼了，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带了小娘子转悠，这种人是肥羊最好宰。想在小娘子面前摆阔绰。可是后来听掌柜的骂，原来是个小白脸，绣花枕头不中用，钱还是她娘子给的。”

　　苏殊听的脸都绿了，萧水如也不觉松动了表情。

　　“但她们走了，掌柜的正骂的开心就进来一位蒙面人。”九儿说：“他们密谈了好一会，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吐蕃的大人物，斥候。”

　　“来人长什么样子？你是否认得？”萧水如有点激动。

　　“我第一次见。那人一件黑袍从头蒙到脚，完全看不出个男女胖瘦。不过我想应该是个僧人。”

　　萧水如追问：“僧人？怎么说？”

　　“那人从我面前经过有寺庙中的香烛气。”九儿肯定的说。

　　萧水如和苏殊都没开口答言，俱是心头微紧。

　　“那你听到过他们说起四面章？”苏殊问。

　　小姑娘摇头：“他们说话都是那伙计在窗外看着，我都不能近前的。”

　　“你们怎么知道尉迟朗死了，想起拉我做垫背的。”

　　小姑娘摇头：“我真不知道里面有死人的。”

　　苏殊点头有些意兴阑珊了。看向萧水如示意还有什么要问。

　　可刚抬头就见萧水如冷不防扔出一把铁沙，密雨一般洒向九儿。苏殊没想到萧水如突然发难，这时她在九儿身侧，几乎是贴着身，而萧水如在对面距离不过五步之遥。一把铁砂如此近的距离撒过来，苏殊要想完全躲开必须借力跃起。这借力只能是九儿，但如果将九儿向后推，那正好是萧水如铁沙最密处。

　　电光火石间，苏殊没有推九儿，反而是拉住她胳膊向自己身后带去，用背完全护着了小姑娘。九儿来不及反应，似乎听到铁砂入肉的声音，不禁惊呼出声。

　　苏殊顿觉后背火辣辣的剧痛，又疼又麻，一时不支几乎要晕过去。咬了牙向萧水如求情：“放了她吧，你当救人一命，让她回吐蕃。”

　　萧水如此时面色不善，若有所思。“苏殊，这是我的任务，我不能妥协，希望你明白。”即使要杀人，萧水如也没有急眉立目依旧心平气和。

　　“萧姑娘，你不是说要给我回报？”苏殊道：“放了她，算是我帮你端掉吐蕃人据点的回报吧。”

　　萧水如眼神越发复杂思量了几息，终于松动：“好！苏殊，我卖你人情，但你要记得还。”

　　“从你见了我第一面就你欠我，我欠你的。忒也不爽快。”苏殊终于有了点笑影：“我记下了。”

　　苏殊向怀内摸索掏银子，结果她出来的匆忙根本没带。犹豫了下掏出妙吉祥替下的那根步摇，递给小姑娘。拍了拍小姑娘的脸又捏了捏，这次受了伤下手不重：“回家吧，赶紧走。沿着大路，别回去那院子。”

　　九儿被吓坏了，接了那步摇手还在发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转头踉踉跄跄向和田城外奔去。苏殊目送她走远。

　　萧水如也不去阻拦只对苏殊道：“你还想活着的话就脱了衣服，我给你看看。”

　　“你铁砂里上浸了毒的吧。你到底是想杀我还是杀九儿？”说完就一头栽倒，昏了过去。

　　妙吉祥实在是累，行象仪式一路笑得累，这几日光怪陆离更让她心累。王孙命丧黄泉，吐蕃全军覆灭，世子笼中困兽，于阗王棒打鸳鸯，四方馆坐收渔利，她呢？确实是精疲力竭。

　　但此刻还需要跟着尉迟昌提审两个于阗叛徒，虽然那被吊起的掌柜和伙计说自己是吐蕃人，只是在于阗长大，算不得叛徒。还威胁不把他们送回吐蕃会徒惹是非。尉迟昌没心情和他们废话，看向他们的眼光让人周身彻寒，手里的皮鞭也没闲着。可怜眼前这两位，被于阗王派出的暗卫按着拔了牙里的毒丸，此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尉迟昌一问，两位一答。没多久也就把这边的来龙去脉，那厢的起承转折交代了个差不多。妙吉祥一边听，一边把事情前后拼凑。

　　原来为了世子位，尉迟朗从他父亲一病不起时就和吐蕃接触。尉迟朗自持身份，要求必须和吐蕃斥候谈，一直以来和他接头的是叶少燕。叶少燕许诺他帮他成为于阗世子，但吐蕃知道大小尉迟倾慕中土和大周亲厚，要求尉迟朗也拿出诚意。这诚意就是要尉迟朗像四方馆告密苏澜柏通敌，尉迟朗真的照做了。

　　于是吐蕃投桃报李，故意对尉迟昌说把他的吐蕃妻子接到了高昌的趁年华，诱尉迟昌过去详谈。但于阗王子是不可以没有允许私自出国境的，这样算是有个把柄握在尉迟朗手里，也算是吐蕃给尉迟朗的见面礼。

　　但实际吐蕃人认为尉迟朗不过是个志大才疏、不成气候的家伙，只是利用他从没想过真的想过支持他上位。吐蕃更中意尉迟昌，尉迟昌在吐蕃多年，民望高，还娶了个吐蕃人，简直是不二人选，就差那么一个收服他的契机。于是吐蕃人一边假意和尉迟朗谈，要他上位后开放互市，要他借道给吐蕃军队。一边悄然将珠惹麦朵接到了于阗，准备用她威胁尉迟昌亲自动手杀了尉迟朗，留下永远的把柄在吐蕃人手上。

　　但叶少燕的死打乱了吐蕃人的计划。尉迟朗这边也是三心二意，拖延时间，吐蕃只能派另一位斥候。

　　三月二十七，尉迟朗死的那日，吐蕃人威胁尉迟昌去杀了尉迟朗，不然就要对珠惹麦朵下手。当日尉迟昌一直在世子府外徘徊，但考虑良久最终没有动手。所以尉迟朗死后，尉迟昌能第一时间赶到，他自然以为是吐蕃人做的，无比急切地要查清珠惹麦朵被关在哪里又不能被于阗王知道，这才不惜一再向妙吉祥放水，放走苏殊，告诉她尉迟朗告发苏家，放出通天狐去龟兹报信，只不过为了争取时间早点让妙吉祥查清楚吐蕃的事。

　　甚至连尉迟朗死前也认为是吐蕃人捣鬼下了毒，因为当时这位斥候正在他书房，两人正聊的入港。于是死前紧紧攥住了吐蕃斥候的信物四面章，留作线索。这位斥候当时也不知道是于阗王派人下毒，只见尉迟朗突然死在自己面前，但这位斥候非比寻常很快冷静下来。要取回四面章时忽然想到在玉器店看到苏殊也拿了一枚四面章，就想着一举两得嫁祸到苏殊头上。所以捅了尉迟朗尸体一刀布置现场，还遣人把苏殊叫来。只是没想到后来传出消息，在现场的是妙吉祥。

　　妙吉祥眉头紧了又紧问：“吐蕃为什么一再二再而三要把苏家往绝路上推？让尉迟朗告发苏澜柏又陷害苏殊？”

　　那掌柜的摇头：“斥候没说，我真的不知道。”

　　“你说四面章是斥候的信物？”

　　那人点头。

　　妙吉祥心里疑惑：“那苏殊怎么有一模一样的？吐蕃和苏家有什么渊源？这三番两次要害苏殊是什么用意？”

　　妙吉祥头开始隐隐作痛但她不再逗留，干脆的告辞。尉迟昌肯定有很多着急要问的，毕竟珠惹麦朵……

　　虽然很多事还是不得其解，但妙吉祥惦记苏殊一头奔回官驿。婢女给她说苏殊已经回来，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客间了。妙吉祥急忙敲门，苏殊迷迷糊糊起身，直觉灵台空濛一片也不开灯，摸黑开了门。妙吉祥进来随手关门她真是累坏了，但是苏殊回来了她忍不住过来看看。

　　妙吉祥拿起桌上的火镰想点灯。忽然感觉被人拽住了手臂，苏殊的声音响起：“别开灯，好累。”

　　声音也是疲惫嘶哑，妙吉祥感到苏殊的头正在蹭她的脖颈：“再让我睡会，你也累了吧。”

　　妙吉祥一僵，顺着苏殊的力量被带到床上两人并排而卧。今天没有月光，她没法看清苏殊的表情，但此时莫名安下心来。刚才还准备了一堆问题问她，比如问她知不知道吐蕃和苏家有什么瓜葛？比如佛像瞬间没了，又从地下升起是怎么个前因后果？比如把她带去世子府的小姑娘怎么不见？

　　也有很多话想告诉她：竟然是于阗王毒杀了自己孙子尉迟朗，端掉了吐蕃人的据点，那死在城南小院中的女人是尉迟昌的妻子。尉迟朗和吐蕃人勾连，被吐蕃人利用向大周告密。四面章是吐蕃斥候的信物，尉迟朗死的那天夜里她和明海在世子府外过招的人可能就是吐蕃斥候。

　　但是忽然妙吉祥不想说了也不想问了，此刻就像到了时间的尽头，落得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嗯，那些事都无所谓，她并不是真的很想知道。嗯，那些人也无所谓，她并不是真的很关心。只要苏殊安全，在身边就好。

　　她只想好好睡一觉，让苏殊也好好睡一觉。苏殊比小时候瘦多了，嶙峋的骨节硌在她身上，硌得她心疼。她身上的味道还是那样，无法用一种单独的香料花草说清楚，只能说那是苏殊的味道，很熟悉，很好闻，很容易上瘾。她想回过头抱抱苏殊，苏殊却紧紧箍住她：“别动，好困。”

　　这时候妙吉祥也不想打破这静谧。她只是紧了紧抱着苏殊的手臂。

　　鱼入水，风入松，回视千钟一发轻，从今心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