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馆之倾西域》灯火可亲

26、大佛无踪兵行险 1 三月二

　　三月二十九日，晴，平治道涂，馀事勿取，未不服药，子不问卜。

　　妙吉祥一夜睡的并不踏实，长夜多梦，又梦到苏殊立花阴，梨涡浅，展笑颜。但她有早起的习惯，一早起身坐在小院中的凉亭下吐纳练功。于阗对妙吉祥还是很客气，虽然实际软禁了她。但对外说辞不过是怕官驿委屈了妙公主，移往于阗王别院，小心照拂。妙吉祥的随身婢女一个不少都被带进了这处别院，一粥一饭也是上宾礼遇，只是门口站满了于阗侍卫，没有于阗王命令不准进不准出。

　　但尉迟昌还是大摇大摆来了，一大早带着早膳来到妙吉祥在的凉亭中。尉迟昌还是那倨傲寡淡的样子，开口说：“我带来了我的诚意，妙公主。”

　　“一顿早膳吗？”妙吉祥虽然没有睡好，但是见了苏殊让她心情不错，难得开起了玩笑。

　　尉迟昌将食盒放在凉亭石桌上说：“我知道妙公主久住中原，所以吩咐做了中原的早餐。来试试。”

　　妙吉祥在凉亭小桌前坐下道了声谢。

　　尉迟昌亲自把小菜糕点一样样从食盒中拿出放在石案上，挥手遣退了众人才道：“你的人已经把消息带给了龟兹和大周。”

　　看妙吉祥默然无语，不知情的样子也不像是装的，尉迟昌解释一般对妙吉祥说：“和田封城了，只准进不准出，毕竟出了那么大的事还要筹备行象节。但你们的人买通了鸿升商号通天狐的商队，这只粟特老狐狸的商队运的是大周贡品，于阗没权利拦。他们这次运的是香料和毛毯，本来没有必要匆忙。而且通常他们在和田城修整三到四天，补充物资，这次只留了一天就急急出城。今早他们已经出城了，所以你安心就是，龟兹很快会得到消息，凤凰迦叶那个霸道性子。”

　　尉迟昌顿了顿，转移了话题：“但是妙公主你要清楚如果我拦着，也有的是理由。”

　　妙吉祥知道他说的是实情，而且细想昨夜尉迟朗便是告发苏澜柏的话，估计也是尉迟昌故意透露给她。这不止是卖人情给妙吉祥，甚至给她提供了一条很重要的线索。

　　妙吉祥看着尉迟昌，若有所思，心中想的是：“到底什么事，让尉迟昌不惜违抗于阗王的命令，一次又一次放水，甚至帮我。断然不是因为我，也不像是因为怕我说出在高昌或者上虞斋外看到他，那是因为什么？现在这尉迟昌看起来比自己这个被软禁的嫌疑人还急是个甚道理？奇也怪哉。”

　　妙吉祥思前想后疑惑愈发深重，但也不能不答应：“我不会告诉乞多热或者于阗王在上虞斋外见过你。用完早膳，我即刻去见于阗王。

　　“妙公主，你们很快就会安全离开于阗。”尉迟昌道：“一会乞多热来了，我们一起去见于阗王。”

　　于阗的负责安全的最高官职是和田城门督，现任的和田城门督名叫乞多热，是于阗胡人。于阗王的心腹也是总角之交，和于阗王岁数差不多已经年逾六旬，圆鼓鼓的眼睛，喜欢捋那稀疏的胡子。想来年轻时是个精明能干的主儿，只是和大多数在位已久的人一样，有些刚愎自用的范儿和上位者的骄傲。

　　这是他和妙吉祥第二次见面。第一次是在尉迟朗被杀的时候，那时候带队冲进屋子的就是乞多热和尉迟昌。

　　乞多热说一支袖箭射在乞多热家大门上，箭上留了纸条说尉迟朗已死在自己家中。乞多热当时就惊出一脑门子冷汗，不敢确认是恶作剧还是真的，马上带人到了于阗世子府。

　　于是乞多热见到一生中最出人意料的时刻。尉迟朗死了，案发现场出现的人自称龟兹公主，和他一起赶到的还有尉迟昌。乞多热完全搞不清状况，只知道那个都不是自己能得罪的起，当时他就知道这事不是他能管的。但是偏偏于阗王把调查交给了他，乞多热不得不打起精神，做出样子。

　　妙吉祥随两人来到于阗王宫正殿，终于见到了于阗王尉迟雍，于阗王已经是个迟暮老者，按说和乞多热年纪相差不大，可和乞多热的精神矍铄相比，于阗王苍老地太快了些，想来是子孙接连过世，深受打击，此刻于阗王已是满头白发，表情呆滞，言语含糊，连一双眼睛都透着老年人呢特有的浑浊和迷茫。

　　他言语间他对妙吉祥很客气。让妙吉祥落座，完全是长辈对晚辈闲话家常的样子，慈祥亲切。问了长安局势，龟兹王近况，一叠声说妙吉祥和各位高僧一路风尘，自己老朽，未能亲迎。

　　妙吉祥一一应着。

　　话锋一转，于阗王面露悲切：“我于阗最近连遭不幸，儿子新丧，孙子又蒙冤。尉迟家门不幸，子孙凋零。尉迟曜和尉迟朗，号称大小尉迟，名冠中土大漠，是我尉迟家的荣耀。”

　　妙吉祥开始防备于阗王的发难，但至始至终于阗王只是悲戚，像一个普通送黑发人的白发人一样，最后连妙吉祥也觉得心有戚戚焉。

　　于阗王说到情动伤心处，牵动了身体上的病根，咳嗽不止哈喇子不断流出。身边的侍女奉上茶水锦帕漱盂，站在一旁的尉迟昌也忙上前侍候，还不忘了对妙吉祥打了个眼色。

　　妙吉祥会意，站起身行了一礼：“您节哀，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我这次从大周起身前，圣上还亲嘱我务必带几位中土高僧在于阗多盘旋几日，聆听于阗王的教诲。后日便是行象节，西域两大佛教盛典之一，我和几位高僧早就心向往之。只是现下妙吉祥行事不慎，误涉王孙之死，还请于阗王能看在于阗和龟兹世代交好，帮我一二，让我旁观审理还自己清白。”

　　于阗王面色沉痛，咳嗽到无法正常说话，只是点头。这情形妙吉祥也不能多留，又是一礼出了正殿，乞多热跟了出来引她出王宫。

　　“乞多热大人，您可否通融一二。我想看下尉迟朗一案的案宗。”妙吉祥问的客气。

　　乞多热回答的有些不情不愿：“这个自然，于阗王同意您旁观审理此案。您随我去和田城门督衙门如何，案宗不易外移。不知妙公主可熟悉我于阗文字，要不要通译？”

　　妙吉祥摇头表示不用通译，立刻请身边婢女去请几位高僧前往瞿摩大寺参加行像仪式的预备工作，自己则直接随乞多热去了和田城门督府。

　　两人到了和田城门督衙，妙吉祥直奔主题，不思茶饭，进了和田城门府就要案宗细细看起来，看到含糊处，便出言询问。乞多热此时却想着午饭可能没有着落，心不在焉的咬牙相陪。还有心情暗叹自己垂垂老矣，不然单单只是和这等美人同处一室也会意乱情迷，不思茶饭。

　　但妙吉祥的眉却是越皱越紧。看了案宗，妙吉祥才对尉迟朗死当天的事有个些眉目。

　　根据案宗上虞斋掌柜和伙计的口供，当日妙吉祥和苏殊一进上虞斋，露出四面章，掌柜就吃惊不小。上虞斋掌柜常年和玉器打交道，虽然不知道四面章是什么，但这五色玉料却是非同小可。这五色玉料是产量极少，只用做上贡上邦，于阗王室和与西域其他各国的礼物来往，每次来去都有极其严格的记载。一般出产的整料都是被制作为玉玺、玉璧、玉琮、玉玦这样重要的礼器。而一对打扮像富商的年轻小夫妻来打听这种玉料，掌柜不敢怠慢。连忙让伙计去通知尉迟朗，想法子留住妙吉祥和苏殊。尉迟朗住的世子府，和上虞斋就只有一墙之隔，并且有小门可以相通。当日妙吉祥两人被领去见的所谓玉器师傅就是尉迟朗，只是她和苏殊没看到尉迟朗，尉迟朗却将她们看的一清二楚。

　　妙吉祥快速看着案宗问：“世子府和上虞斋一直是相通的？”

　　乞多热这才收起千里之外的心思答：“上虞斋掌管于阗几个王室玉矿和玉石贡品，是出了税收外，王室最大的收入来源，一向是由世子掌管。现在虽然于阗王没正式宣布世子人选，但尉迟曜死后，世子府和所有产业都是暂归尉迟朗。避免上虞斋藏私，上好玉器一直都由世子府收藏，为了不引人注意，世子府和上虞斋一直想通。”

　　“所以上虞斋实际是尉迟朗的产业？”

　　乞多热点头。

　　“根据口供我是最后见到尉迟朗的人？”

　　“是您和那位公子。”乞多热面露暧昧。

　　妙吉祥就当没看见没听到，接着问：“案宗上写尉迟朗是死在申时酉时之间，被人后面捅了一刀致命。”妙吉祥皱眉问。

　　乞多热点头称是，还补充道：“凶手是惯用右手，刀口整齐，下手利索，应该是会武功的人下的手。”

　　妙吉祥皱眉问：“那尉迟朗会武功？”

　　乞多热点头：“尉迟家王子从小都习武打猎，但尉迟朗确实重文轻武。他武功带兵确实不如尉迟昌，但还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寻常两三个人也是进不了身的。”

　　妙吉祥暗自思索，这前前后后太多不清不楚的地方。尉迟朗被害，于阗王，尉迟昌的反应都甚是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