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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日月尉迟雾中看 2 撒尼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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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尼罕是粟特人,在长安发了财,于是给自己起了个汉人名字康忠,鸿升商号就是他的买卖,不管是人还是商行都是一等一的出名,但和他做生意的人都称他为通天狐。像很多粟特人一样少学贾,去旁国,利所在,无不至。他来往于丝绸之路但大部分财富来自暗道,就是放贷、赌坊和妓院。白颇就是因为嗜赌成瘾,借了撒尼罕的高息贷无力偿还,所以食指中指才被砍去一节的。后来苏殊帮白颇连本带利还了高利贷,白颇才能全身而退。
关于康忠,真是个传奇。丝绸路上的商人驼队碎嘴时最愿意提的是他,闲人懒汉眼中的财神爷也是他。说来说去,白手起家,家财万贯,这八个字就足够了。康忠不是人人喜欢,钱倒是人人爱的。
传说康忠在大漠被强盗突袭,康忠二话不说,眼睛都没眨就把所有货都交出去了。但回头,康忠悬赏了十倍货物的价钱悬赏那伙强盗的脑袋,不久那伙强盗的人头就被挂在了城门,一个不少。
传说康忠做生意童叟无欺,不管什么王侯将相,官宦高门,欠了钱都要还,一个子儿都少不了。有一长安出名的恶少,赖着康忠的利子钱,被康忠派去一队的人,十二时辰贴身跟着,直到还钱才了事。
这些传闻别人都当故事听了一笑了之,苏殊倒知道这都是真的。因为那恶少,就是苏殊的幼时玩伴颠五应卿。
不到万般无奈,白颇是不会提起康忠这个人,他引路带苏殊去了康忠的货仓,脚步都异常沉重。在门口苏殊让白颇和蒋菊在外面等着,一是因为怕白颇勾起伤心事,白颇原来是大师级的乐师,好赌欠债被砍去了食指中指的指尖,再也无法做乐师,是他一辈子的痛。二是白颇见了康忠,心理阴影还在,气势上天然矮了一截,剩下的就没法谈。
苏殊说明来意,报了名号,很快被请了进去。
一迈进门,苏殊就看到康忠正坐在胡床上练字,练的汉字,抄的是佛经。康忠已经五十开外,瘦高身材,卷发花白山羊胡子,蓝眼睛,高眉骨,眼窝深陷。康忠爱笑,眼周围布满了皱纹,那笑里没多少高兴的意思,让他看上去更像狐狸。今天他穿的是束腰蓝色长袍,头戴六合帽,脚上是高筒皮靴,不见华贵,只腰间系的弯刀缀满了宝石,一见就不是凡品。
本来这是典型的粟特人长相,粟特打扮的人拿着毛笔抄佛经,总有些违和。但大周国风兼容并包,大气磅礴,和胡人来往甚密,所以苏殊也就见怪不怪。
“苏姑娘。”康忠笑眯眯施礼招呼着。
“康老板。”苏殊还礼。
苏殊并不喜欢放利钱的人,也知道康忠不是甚标准意义的好人。但在商言商,康忠让人讨厌不起来,不铢锱必较也不故作大方。苏殊从父亲那里学来做生意的窍门:言之有物,言而有信。康忠倒是做得很好。
苏殊江湖涉猎有限,吃亏上当,为别人做嫁衣的事没少办,但经商一途一向稳当妥帖。她生在大富之家,见的多识的广,最重要她不贪心不冒进。而通天老狐,亦江湖亦滑头,也始终没落了俗气。苏殊和他几番交道下来,有些交情但是双方都没讨到便宜。
“苏姑娘,我很高兴看到你。令尊的事,我听说了,所以我见到你更高兴了。”康忠说的很真诚。
苏殊知道他说的是劫后余生,便道:“康老板,能再见你,我也很高兴。”
康忠习惯粟特的风俗,女性为先,给苏殊倒了杯茶:“令尊的事,我很痛心。他是个好的生意伙伴。你放心,我康忠不是锦上添花、落井下石的人,我喜欢中原的一切,只有这些太饶人太麻烦了,我始终学不会。今后你五蚨坊和我的生意,按原来的做。如果有人出价更优惠,那只能抱歉,但只要是出价一致,我会先和你合作。”
苏殊哭笑不得:“康老板真是实诚人。”
“苏姑娘,你找我有什么事?”康忠也不拐弯抹角。
苏殊认真的说:“我想请你帮忙,帮我送个消息出于阗。”
“今早和田封城了,准进不准出。看来苏姑娘知道缘由啊。”康忠笑。
“听说你这趟运的大周贡品,于阗不敢拦。”苏殊不接话。
“很好,这就是你们说的知己知彼啊。”
苏殊诚恳道:“请你帮忙,对我很重要。”
“送什么消息。请你出了于阗派人前往龟兹,就说妙吉祥被扣在于阗。”
康忠收起笑脸,倒吸口气:“真的吗?为何?”
“现在我也是云里雾里。”苏殊无奈,说的倒是实话:“我会留在于阗搞清楚的。”
康忠思索着,沉默了几息,对苏殊比划着二个手指。
苏殊瞬间瞪大了眼睛,摇头。伸出一根手指说:“康老板这趟买卖不亏,龟兹会记你的好。”
康忠用没放下的二根手指有节奏的敲着桌子。下决心一样说:“成交,再加三幅俞象玄的画。”
“可以。”苏殊心里翻着白眼,心说这档口还俞象玄的画?想让我捉刀,说的一本正经。当下也不揭穿,随口问:“俞象玄的画还是最贵的?”
“那是在中土。在西域,大小尉迟的画最珍贵。尉迟曜、尉迟朗号称大小尉迟。他们的佛像画卷流传不多,千金难得。”康忠道。
苏殊知道目前和田封城是为什么,但是她觉得康忠应该还不知道。她怕康忠知道了有所顾忌,转移话题道:“画完我让人送给你。”
康忠大手一挥:“不急,我之后会去龟兹。”
“那我们龟兹见。”苏殊施礼告辞。
出了院门,白颇蒋菊迎上来问情况。苏殊一五一十说了,三人慢慢踱步。
“白掌柜,明年我们退出一条丝路。”苏殊对白颇道。
“一共三条丝路,退出一条。那我们明年生意就减少三分之一。”白颇磨牙。
“我这会肉都疼。”苏殊锁眉苦面。
“接下来,我们干什么?”蒋菊问。
“我要去个地方”苏殊说:“你们可以回去。”
“不行!你又闯祸怎么办。”蒋菊拒绝的干脆,准备做全场的狗皮膏药。
苏殊举手投降,白颇无奈摇着头:“有五蚨坊的事等我处理。”说毕径自去了。
苏殊和蒋菊二人在和田城穿来穿去。苏殊凭记忆向昨天那家设局坑她钱的玉器古玩店走去,她需要找到那个苹果脸的小姑娘,问清楚怎么回事。蒋菊跟在后面问:“你别乱跑了,你一天都没吃东西,先吃点什么。”
苏殊摇头。当她站在那家店门前就傻了眼,人去楼空。连店招牌都没有了。问周围的邻居,邻居都说不知道搬去那里了,这家店在这里开了半年多,生意一直冷清,老板做生意不老实,周围人不喜欢和他来往,他也从不招惹邻居,所以没人知道他们行踪。
苏殊顿足,毫无收获。苏殊低头想这下利索,什么也找不到了。抬头就见路口茶摊子上坐了一位胡女打扮的汉人姑娘,螓首蛾眉,一脸的笑意盈盈,竟是萧水如。
萧水如对她笑了笑,勾勾手,示意她过去。苏殊想了下,还是走了过去。
“萧姑娘,又见面了。是在等我?”苏殊看了看自己男装打扮,抱了抱拳。
蒋菊也已知道萧水如是大周的间谍,眨眨眼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萧水如,没有说话,也随着苏殊抱了抱拳。
萧如水眯着眼睛,带着危险气息的笑。开口:“苏殊,苏姑娘,苏大小姐。我正是等着和你算账,你坏了我的大事。”
苏殊不解。
“现在尉迟朗死了。”萧水如道。
苏殊暗自叹了口气:“萧姑娘果然消息灵通,但人不是我杀的。我如坠五里雾中。”
萧水如说:“我知道不是你,但是你坏了我的大事。怎么赔我都不为过的大事。”
“你知道不是我,那你知道是谁?能不能告诉我?我师姐现在有麻烦。我也正想找人请教,我和师姐,在大漠遇见一人自称于阗世子。怎么死的又是一个于阗世子?到底谁杀了他?”
萧水如叹:“真真是长安城里的大小姐,让人没了脾气。我都不知道是看你的热闹好还是生气你坏了我事好。不过你请教我?你上次给我的泻药,过了也没多久,你这是忘了?”
“上次我们恩怨两清,现在我是诚心请教,算我欠你一次。”人在屋檐下,苏殊顾不得。
“你还没给我道歉。”
“对不起,萧姑娘。”苏殊接的顺溜。
萧水如凉凉道:“上道。说说你想知道什么,一条条来。”
苏殊问:“死的真是于阗世子尉迟朗?”
萧如水冷哼:“这还有什么怀疑的。昨天死的人当然是尉迟朗,是于阗王尉迟雍的孙子。但是不是于阗世子,还不好说。”
苏殊觉得头都大了;“那我们前几天曾困在魔鬼城,一对马队经过救了我们。那人也自称于阗世子,对了,就是上次在高昌趁年华,小燕子死的时候,那个自称商队的青年,很英武的那个年轻人。你也见过的,就是他,沙漠中他的手下叫他于阗世子的。”
“那是于阗王的幼子,于阗世子尉迟朗的叔叔,尉迟昌,他一直在吐蕃做质子。于阗世子一直是长子尉迟曜,但尉迟曜今年年初病死了。尉迟昌和尉迟朗都觉得自己应该是于阗世子,闹的水火不容。于阗王说长子过世不久,还没有正式宣布世子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