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四方馆虎踞龙盘 2 此时 ...
-
此时麴阿侯要杀之而后快的罪魁祸首水如姑娘确实还在高昌,在段令尹结案叶少燕死于意外,撤了趁年华的守卫和暗中的监视后,萧水如就趁乱消失了,不少人猜测她已经出了高昌。但其实萧水如只是换了身份在城中早已租好的房子中落了脚。
这是一处僻静的院落,位于高昌城北面的普通民居中,周围都是些初来高昌的汉人。这些汉人都来自周围的火州、盐城、柳婆和南平,这几个郡县都是高昌国下的属地,连续几年遭遇旱灾,颗粒不收。于是这些地区一部分有点积蓄的人都熬不住,迁到高昌城,开个小食铺、铁匠铺或者做点别的小生意谋生。城北面房子便宜,交通还算便利,久而久之就成了外来户的聚集地,这地方鱼龙混杂,治安不好。
萧水如租的是个小小院落,一溜三间的土拱平房。此刻她正在接了盆水,对着水盆化妆,将一种羊乳色的液体先涂在脸上,然后她取出一张薄薄地人皮面罩,严丝合缝的扣在面上,然后用调了颜色的粉将脸涂成大病初愈的样子,细细掩了嫣红的唇色。动作利索娴熟,一盏茶功夫,原先妩媚婉转的萧水如就变成个难民丫头模样,和周围流民的女儿家没什么两样。萧水如想起在趁年华苏殊的易容就暗笑,苏殊的易容在内行人眼里破绽不少,连胸都没有束好。虽然嘴上说的狠,终究给她的那药丸也不过是普通泻药,实在是涉世不深的高门大小姐。但想到自己得手后放松警惕,竟栽在苏殊那么个外行手上,又背后发冷。这要是换作别人,估计就是万劫不复。
萧水如在这里都是这幅营养不良的相貌示人,街坊都知道这小院里住了一家三口,父亲在城门边的骆驼市旁摆台算卦,妻子在旱灾中得了病刚故去,只剩一儿一女,儿子还是个侏儒,女儿也是七病八灾的。一家人都脸带菜色,面相也愁苦。
眼下春渐浓,树新绿,姑娘家的病也好些,就跟着父亲去摆摊子算卦。邻居都知道这风水先生相面的本领一般,算卦也不十分准,估计是逃难至此,没有别个手艺,只得支摊子给来往商队说些吉利话,混口饭吃而已。来往驼队出门在外,提心吊胆就爱讨个彩头,所以这生意也还过得去。
换过衣服,易容完毕,萧水如招呼她“父亲”去摆摊。
高昌城门旁有牲口市,是高昌最大的一处。所有商队经过长途跋涉都要淘汰更换骆驼,所以这里总是人头攒动。牲口市的周围没什么大酒楼,大多是做来往驼队生意的小酒馆。春日里,柳树发新芽,黄沙吹酒旗。每个酒馆的生意还都不错,行商们歇脚时需要喝几杯,酒是驼队不成文的规矩。
萧水如和“父亲”的摊子就支在一溜酒馆和牲口市的中间,周围也有卖牲口辔头、卖鞍韂、卖胡麻饼、卖皮水囊的摊位,都是做商队生意的,一般没有高昌本地人会来这里光顾他们的生意。
和萧水如合作摆算卦摊子的实际是他的同门,此时没来的侏儒也是。萧水如的真实身份既不是来高昌讨生活的彩门孤女也不是刺客,她的身份是大周潜伏在西域的情报人员,属于四方馆白虎司,她的代号是昴宿,这次和她一起执行任务的是参宿和觜宿。任务内容是不止是除掉叶少燕,更重要的是切断吐蕃和高昌的来往。
根据四方馆的消息,叶少燕在大漠被吐蕃上师所救,这位吐蕃上师收了叶少燕为亲传弟子,暗中帮他收了大漠一众响马,做起了响马王,同时将丝绸路上的所有消息传回吐蕃。这代吐蕃上师是个志大才高的角色,吐蕃王也是他的信众,一直对西域野心勃勃,甚至暗中联系西突厥余部,准备收回西域的控制权。这对大周无疑是致命的威胁,大周不会坐视不理。
可是此时大周不想大军压境,更不想和一直纳贡派质子的高昌兵戈相见。高昌已经对大周上过奉表,这是西域诸国都知晓的。眼下还是智取,让高昌和吐蕃翻脸是上策。这时候四方馆就是最好的选择,四方馆是周朝间谍组织,四方馆下分为青龙、白虎、朱雀和玄武四个司,青龙负责扶桑,朱雀负责安南、南诏诸国,玄武负责新罗,白虎专门负责西域和吐蕃事务。四方馆在周朝是个超然的存在,不归三省六部管,直属皇帝,具体事务也是皇家人掌管。
到目前为止,萧水如的这次任务算是圆满完成,除了一件事,就是麴阿候一怒之下封了高昌城门。其实他们本来有足够的时间撤退,但麴阿候切断了他们和外界的联系通道,在没有接到命令前他们不能动。他们必须想办法把消息送出去,恢复联络,等待命令。
以前他们只需要在这城门边摆卦摊,趁着驼队修整时候,把密封好的小蜡丸放进指定的驼队货物中,做好只有自己人能分辨的出的,很不起眼的标记就好。放密信的货物自然会被买走,偷走或抢走,消息就这样被秘密传出去。而上面的命令也会按时传递到他们手上,四方馆在高昌的人肯定不止他们三个,但执行每个任务都是单线联系。他们对同僚的身份不得而知。消息每次都藏在药铺抓来的药里。为此他们对外说萧水如得了乳蛾,需要隔三差五去药铺买八宝红灵丹,或者抓防风、薄荷、辛夷、飞滑石、荷叶、甘草等药煎了吃。消息总是被藏在药丸内或包药的纸上,字也不是用普通明矾写成,而是从中加了几味毒。普通矾书侵入水中,字迹顿显。但这加了毒的矾书侵入水中,毒会溶于水中。外人不得其法,碰到这种水会毒发致命。四方馆的种种法子,不一而足,皆狠毒决绝十足。
这时日至晌午,过往驼队纷纷进入小酒馆,也有酒足饭饱的聚在萧水如的卦摊前。假装萧水如父亲的参宿正坐在一张破几前,与一位贩香料的大周行商占卦。
参宿没有暴露过身份,所以并没有易容。他约莫四十多岁,长相极寻常方正,如果过后有人询问,很难有人能准确地复述出他的相貌特征。此刻他云山雾罩的给贩香料的中土行商占卦,准备将两道符送于他,参宿吩咐要将这两道符挂在驼队前后两端骆驼的驼铃上,可保一路平安。商人欣然答应,从萧水如手中接过两道黄色折好的符纸,也不深究只当多个保险,吩咐仆人挂好,付过钱,准备告辞。
忽然酒肆中、城门下的脚步声大盛,接着冲出来几十个人将卦摊团团围住并纷纷露出了兵器,速度极快。其中领头的人大声喝止了那商人,抢过符纸。另几十人有着便衣也有着兵服的,将他们围在中间也不说话,一人从城墙上走下,分开众人,缓步停在他们面前冷哼一声道:“水如姑娘,又见面了。”
见来人正是段令尹。
萧水如心中喟然长叹:“还是大意了。”
段令尹奉高昌王令,从叶少燕死的一刻开始,对萧水如的监视一刻都没有放松,只是为了麻痹她,从不近身。高昌世子一怒之下封城门找人,段令尹这边还是按兵不动,等待着萧水如这里露出马脚,抓住铁证。为此段令尹动用了大批的士兵乔装,此刻段令尹确定这符纸就是她要传出去的消息,终于决定收网,准备将萧水如押回去审问。
萧水如作惊吓状:“肯定是误会了,大人。”
她深知不管怎么解释,段令尹都会抓人。但就在她开口的一刹那,参宿已经射出去一把毒针。在前面的几个士兵也有防备,但来势太快还是没能躲过,应声而倒。参宿的动作十分快,一招得手就奔向城门;而萧水如在同一时间向相反的方向而去,用很快的速度冲进一家小酒肆。
段令尹则指挥着人分开追,两边看了下,心中判断酒肆比较容易围堵,而且抓了萧水如是要紧,便亲自带领一对人向着萧水如而去,随着萧水如进了小酒肆。周围客人见到官兵抓人都一哄而散,酒肆地方不大,已经被段令尹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段令尹手下官兵不断被萧水如用银针或铁蒺藜放倒,但周围的士兵已经将包围圈越拉越紧,渐渐将萧水如围在了中间,抓住她只是时间问题。萧水如也不见慌,顺着挥手周围有白色粉末弹出,这粉末带着内力出去,只扑周围士兵面门。士兵都怕有毒,攻势为之一缓。
这时萧水如从怀中拉出根细绳,向空中一抛,这细绳便凝在空中。萧水如便用很快的速度拉着绳子向上爬去。
于是周围士兵看到这说不出诡异的一幕,只见萧水如整个人慢慢钻入屋顶,随即消失了。
段令尹拍手顿足:“糟糕,绳技。”
有清醒过来的士兵也要顺着绳子往上爬,但一借力,绳子就软软摔在地面上。大家面面相觑,段令尹脸色阴沉不定,下令拆了酒肆屋顶。
外面有追赶参宿的士兵跑来,喘着粗气,结结巴巴说道:“令尹大人,不好了,快,快……快去看看吧。”
段令尹瞪了这惊慌的士兵一眼,转身离去。刚出了酒肆门,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只见这牲口市上、酒肆门口的驼队中的所有骆驼都像发了疯一样向城门奔跑。这骆驼本就体型庞大,还有骆驼身上驮着货物的,一时间人仰马翻,一片混乱。
人们惊慌的躲闪,所有人都知道被发了疯的骆驼踢到碰到,会吃不了兜着走,也有骆驼贩子和驼队把式眼了红一般追赶的,也有已经被骆驼撞翻受伤的。周围的卖囊的、卖茶水的、卖铁器的摊子都被撞翻,没有能安抚这些受了惊发了情一般的骆驼。于是咒骂、喊叫、惊慌、无助,各种声音混在一起,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上百只骆驼就这样冲向城门处,守门的士兵也是惊慌不已,四下而逃。段令尹暗暗心惊,知道这场面已无法控制,网也没收住,多日追踪最终还是让他们逃了。不禁顿足长叹。
这边参宿是第一个到达城外定好的汇合点,这是个供驼队休息用的中转站,在高昌城外三十里出,周围仅剩一点零星的梭梭木,再往前就是大沙海。这里也是个只能用一次就要报废的死点。这里因为有处水源,所以聚集了几家歇脚的小食肆,每家都破烂不堪,在茫茫黄沙中顽强的屹立着。
参宿是趁乱逃出来,萧水如替他引开了大部分追兵,他顺势施起驭兽的本事,刚才骆驼狂奔的一幕正是他的手笔,他在一片混乱中出了城门,用轻功甩下可能跟着的人,没费多大力气就到了这处死点。坐下半个时辰不到,萧水如也到了,她的形容比参宿要狼狈,刚才被围剿费了她好大力气,坐在一张破椅上二话不说,开始喝水。
直到傍晚,觜宿才慢悠悠到了,这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天生有侏儒症,是个矮奴。他留下断后,一把火烧了租的院落,想尽办法毁了他们在高昌的一切线索,所以耽搁了时间最后一个才到。
这小食肆的老板是个面色愁苦的老人,蓬乱的头发,穿着有补丁和烂了还没来得及打补丁的脏袍子,一如这食肆一样脏的吓人。这就是他们的接头人,负责单线给他们递送消息,坎儿井周围的人都叫他吴爷。没人确切地记得吴爷是那年那天来到这里开了这小食肆,也没有知道他从哪里来,为什么来,生活在沙漠本就愁苦,没人关心一个将死的老头。看到参宿时吴爷就知道自己在这里待到头了,赶紧关了食肆的门,默默给他们送上水和囊,还有一盘羊肉。
见他们三人到齐,吴爷开口:“没想过最后还是暴露了,幸好全身而退。我的消息在五天前就传不进高昌,以为你们出事。不管怎样这次你们立了大功。”
参宿本名叫殷韶,觜宿叫柯一,萧水如的代号则是昴宿。他们在大周的四方馆接受过严格的训练,能有西方星宿的代号说明他们是大周间谍中的佼佼者,每个人都有绝活。除了武功外,他们都接受过祝由术的训练,基本治病救人的本事外,殷韶会御兽术,柯一会遁地术而萧水如擅长的是幻术,这些都是祝由术下的分支。他们是师兄妹三人常被分为一组,一般在中土边城或西域各国执行任务。
被称作吴爷的老人话不多,默默看着他们吃喝,默默递过一个信封。
萧水如三人都困顿不堪,整整半年,从谋划到得手再到暴露。终于这算是告一段落,但他们知道信封里装着的是他们下一个任务,他们不能休息。
连萧水如这天生笑脸都暗了下来,心底浮躁难当。与其过河卒,不如早还乡,她想回家了。虽然没人等她,虽然家人都不在了,但她还是想她在江南道的那处小家。
狼烟烽火何时休,韶华不为少年留。她的家乡现在应该是春水浮帆 ,春花迷乱,春客步履缓,但这一春又过去,她还在西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