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引》逍遥引

5、《欢宴》（上） 翻手为云，

　　虽然皇帝抱恙在身，但是东海身为四海之首、礼仪之邦，又有皇后主持大局，待客之仪丝毫也不受到影响。在联姻这等意义重大盛大的宫宴上，奢华富丽更被推到了极致。不但触目所见皆是万无一见的宝物琳琅，更有各族中最为绝艳的美人频频劝酒，无论文臣武将皆目眩神迷，不觉忘情，宾主相谈甚欢。酒过三巡，珍馐玉液犹是走马灯一般换个不停，美人歌舞更是从不间断，纵然清音宛转，舞袖褊缱，笛清琴韵，玉钟殷勤，也掩不住满座的言笑晏晏。
　　皇后的主座前覆以凤纹垂珠帘，主客座之间亦隔以镏金祥云文饰的烟罗幛，云仙、莹昭、云工依年齿依次落座，后面方是庶出的公主。烟罗幛质地轻薄、层层掩映，内视虽清晰如常，外观却仅能辨形，平添几分朦胧之美。
　　“未知殿下驾临，仓卒之间有难免顾虑不周之处，万望历王海涵。以历王所见，如何呢？”皇后语虽谦和，却含夸耀之意。北海少王宴席开始之时便笑说，按照辈分自己应该唤她一声“婶娘”，所以今日的宴会以“历王”呼之更加亲切。
　　“小王也曾出使天庭，如今看来，世间最让人艳羡的天庭，比起这东海龙宫，却是万不及一。”位在客座上首的历王微微一笑，举起碧玉蟠龙引月杯，不动声色地推开腻在身旁劝酒的美貌歌姬，对着皇后之位欠身一礼，“承蒙皇后娘娘垂青，否则小王可和世人一般，成了井底之蛙了。小王斗胆敬娘娘一杯！”这位少年王者发勒紫金双龙戏珠承天冠，江牙海水玄色锦袍上的五色蟠龙光华夺目，更显得是面如冠玉、目似朗星，端的是一派不怒而威的雍容气度。烟罗幛中，早有几个公主不住地偷眼瞧他，面上酡红一片了。
　　“殿下可真是自谦过逾了，”皇后闻言不禁掩唇，长长的正紫衣裾上的五色金凤纹，即使是隔了重珠帘仍然熠熠生辉，微微欠身回礼，“请！”
　　“这个是什么菜色？”位次紧邻历王的红衣少年忽然发出诧异的声，颇有不敢置信的意味，“看起来倒像是豆腐丸子？”在这豪华的宫宴中，猛然出现一盘仅以红翠珊瑚点缀的白嫩丸子，怎么看也都不协调到了极点。
　　美人歌舞依旧，但满座气氛却为之一凝。宾主各各面面相觑，平心而论这的确是不合常理，但这少年的大胆莽撞也让人不敢置信。倒是罗幔虽然与先时无异，一时却难窥历王的表情。
　　“呵呵——”极为清淡的声，悠悠透过珠帘传出，“这是为贵客特意准备、千年难得一遇的上品佳肴，名为‘解忧汤’，将军何不亲口尝尝？”
　　红衣少年将信将疑的举起琉璃联珠五节箸，眼尖的公主们看见他火红锦袍上的银色升龙，不禁叹息如此莽撞的少年，竟然也位高权重，“味道的确不错，但——”
　　质疑的声，却被主座刻意拉长，却毫无警示之意的声音打断，“幼弟显王造次了，望皇后娘娘责罚。”话音未落，显王便颇为沮丧地一拱手，自顾自地垮肩坐下了。这个孩子气的举动便使得有人吃吃娇笑，心下更是对历王多了几分好感。
　　“不妨事、不妨事，显王殿下年轻直爽，我倒是喜欢的紧，”帘后又是一阵温柔的轻笑，原来也是个皇族贵胄，只可惜是个武夫，看来北朝果然是蛮狄之属。“此道菜色，是由传说中的龙肝凤髓，佐以百兽之脑制成，故此不事雕琢，以保留其原味。”
　　一语未竟，满座皆是抽气之声，显王一脸的不可置信，娇弱的宫妃公主们更是惨白了脸色，还有人差点掩唇惊呼出来。龙肝凤髓，自然是难得的奇珍，但是处在龙族的盛宴上，实在是——
　　“哦？听闻此道菜色，必须以养尊处优的千年活体制成，连天帝都无缘得见——如此厚爱小王，实在是受宠若惊。”北海王神色如常地举箸入口，不忘细细品鉴一番，惹得罗幛之内是一片娇呼之声，“入口清香、回味悠长，果然不愧是极品美味。衬以缠丝墨色水晶盘，缀以上等斜枝红翠珊瑚，不但玲珑剔透，更增添了几分雅意，真是令人胃口大开。”千年龙精入馔，只怕是西王母的蟠桃盛宴也难以望其项背呢。
　　“原来殿下不仅能征善战，更是学识渊博，真乃当世难得的俊才。”帘后的轻笑满是激赏，“物尽其用，流水知音，闻曲而知雅意，真乃天下乐事。”
　　“岂敢，皇后娘娘谬爱了。”北海王修长的指把玩着玉杯，琥珀色的透明酒液随之闪闪发光，紫眸一派意兴盎然，悠然自得，“倒是物尽其用，小王深有体会。我北朝地处苦寒之地，今日承娘娘不弃，小王今日才知美酒、美食、美人、美景，世间竟有这般极致——真令人顿生流连忘返，乐不思蜀之感。”
　　“不知这美酒、美食、美人、美景，哪个才是历王殿下的最爱？”
　　“应该说知音难觅，遇知音则万物皆遇我心，失知音则万物皆为虚设。”历王忽向罗幛后的主座微微一笑，“皇后娘娘，听闻娘娘膝下有三位嫡出的公主，个个是倾国倾城、蕙质兰心，小王斗胆，可否有知音之遇？”此言一出，则庶出的公主们纷纷如蒙大赦般，互相交换着庆幸的眼神。这个历王虽然少年英俊、文武兼具，但是性格可实在不敢恭维，简直和她们的父皇一样翻云覆雨——做他的妃子，没有相当强大的母系势力，一旦失宠则万劫不复呀!
　　皇后罗扇掩唇，又是会心一笑：“陋质薄姿，敢邀青目，也是她们的造化。”
　　早有人取过玉瀑连珠琴置于历王案上，“既蒙娘娘不弃，小王便献丑了。”
　　一曲《凤求凰》未毕，已是满室皆惊。不但公主们纷纷疑心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他，先前侍酒的美人也不由得浑身冷汗，暗暗庆幸自己刚才没有造次，说自己是御前乐舞，不然真的是无颜见人了。
　　烟罗幛后女声轻软：“一曲《凤求凰》，却翻得好气力，本公主真的是叹为观止了。” 主座最上首的烟波含月琴便是一曲《春江花月夜》相和，更博得满堂喝彩，就差没直接说两人是天作之合了。
　　“这都是人间的曲子，况且听也听腻了，根本不算什么！”主座前排忽又响起一个清脆稚嫩的女声，像是故意让所有人听见似的，还特地拉长了尾音，使得摇身赞妙的众人是个个笑容僵在了脸上。
　　“云工，你还不坐下！”莹昭猛地一惊，忙低低朝着下首一唤。云仙显然对北海少王是相当的满意，至此和亲之事差不多已经成功了，看来敬王回朝也只是时间问题，所以自己一直都看好戏一般的置身事外。怎么这个小妹，这时候偏偏如此不识趣，调皮也要讲个分寸——得罪了未来的北海帝后，事情可不是好玩的！
　　平时对莹昭是言听计从的云工公主，这次却赌气似的继续站着：“本公主虽然对琴艺不是很懂，但是听得是没有新意！我敬王哥哥和莹昭姐姐，两人都弹得一手好琴，还有自创的乐谱呢！你们要是听过了，再来赞叹不迟！”
　　懊恼地以手支额，云工小妹，你就算欣赏我的琴艺，也不该这时候拿出来说呀！瞟了一眼上首云仙公主青白交错的脸色，心知大事不妙。皇后娘娘倒是到现在还没什么动静，没奈何，只得自己开口了：“各位见笑了，同安公主年幼无知，还望……”
　　“哦？同安公主真是快人快语——琴音的确须自出胸臆，方得臻境。只是不知那曲谱其名为何，小王倒是颇有兴趣。”懒懒地声打断了莹昭，听不出历王到底是喜是怒。
　　“不过区区游戏，永泰不敢造次。”“逍遥引！”两个几乎同时的音，更惹得满座窃窃私语，这个同安公主未免太不识趣了，身为嫡出公主竟然如此放诞无礼。
　　“《逍遥引》？逍遥之境，的确难得，其名空灵如此，小王可有幸一闻？”声虽轻柔，却隐隐有命令之意，使得满座的嘈杂归于静寂。
　　案上已无声无息地多了一具琴，只得回头猛瞪一脸无辜的肇事者。莹昭欠身一礼，平静的调子却含抗拒之意：“殿下雅意，永泰不敢不从。”凝息而抚，不知心中怎么突然开始沉重起来？看来前途多艰哪——
　　“意蕴悠远，古意轻泠，果然是天籁之音，不同凡响。”琴音已绝多时，历王方微微一叹，眸中却闪过转瞬即逝的异样神采。满座这时才恍然一般，不过却是相当多人叹惋曲调过于清冷，相当不适于此等欢乐气氛。
　　皇后的声却是安然如旧，平淡却颇有威严：“没想到殿下竟对音律研究如此深澈，真令我等汗颜，小女无礼，实在是得罪了。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小王惭愧。三位公主皆是冰雪聪明、多才多艺，如今眼见为实，更胜传闻。”嗯，也算是这个宴会唯一的亮点吧，只是——相当出乎意料！
　　须臾之间，美人歌舞如常，席间又是杯筹交错，一派和乐之象，宾主尽兴的欢宴直到深夜才告一段落。
　　有些事，悄悄地决定了;有些事，悄悄地改变了。
　　有些事，自是人力不可为之，但一意孤行，又将如何呢？

作者有话说

　　没人看我就不更了。。。就算是版砖俺也收了。。凄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