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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欢宴》(下) 人生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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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工,你站住!”气急败坏的声,紧随着一道榴红的身影穿过长长的白玉回廊,“今天非给你一个教训不可!”
同安公主敖云工却是咯咯笑个不停,边跑便是随手拔下满头的珠翠朝来人乱丢,只是这长长的罗裾实在不方便。大笑喘息着抱住明珠装饰的凤纹廊柱,她调皮地朝来人歪头:“谁怕你!我又没做错什么,干吗教训我——哎呀!我知道错了,下次不敢了!”
给她一双清澄的杏眼满含水气地一凝,敖莹昭是再大的脾气也消了一半,抓住她衣袖的手也松开了,恨恨地轻敲螓首一记:“闯祸精!你还有下次!”哎,真是把她给宠坏了,看来只怨这个娇蛮任性的小妹妹,生的实在太娇小玲珑、楚楚动人,实在一见就不忍苛责。
“哼!姐姐你不知道嘛!她们说得有多难听——我是气不过才说的!”云工大感冤枉地抱头,全然不管精心梳好的翠螺堆云髻给弄得散散乱乱,一双墨绿的眸子却在吹弹可破的粉嫩柔颊映衬下,更显得晶莹剔透,“明明你就比她厉害得多,她们全当我们好欺负!”
“厉害?”莹昭无奈地笑,顺势也坐到云工身旁,接过侍女递过的宫扇,望着廊柱下由各色水母、珊瑚等构成的奇幻绚景,慢条斯理地轻轻一摇,“什么叫厉害?大人的事情,你别管就最好了。”那首《逍遥引》不过是随兴写就,也是她和敬王的琴箫和作,仅以琴音根本无法表现出原有的意韵;更重要的是,她根本不想让那帮人听见。“那位北海少王的《凤求凰》虽然隐隐有肃杀之气,但是还算听的过耳,你又何必给他没面子?”武人嘛,何必苛求太多。
“总是说我小,我才不是小孩子!我已三百岁了!及笄了!还有啦——你有没有发现,那个什么历王,长的和敬王哥哥好像呢!我看你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肯定没发现!她们早就把这事情当新闻了呢!”敖云工不满地撅着小嘴,突然像是找到自己长大证据一般地眼神灿亮,连踢踢踏踏的裙角一时也停止了摆动,上面精心织就的瑞霞云鸾纹难得地优雅起来。
“胡说!”听她这么一提,还真有点面目相近。历王那双紫色的凤眸,在《逍遥引》快要结束的时候,突然像是要穿透烟罗幛一般的锐利——虽然只是一瞬间的错觉,不过真是让人浑身不舒服,“看人不能光看外表的,和你说多少次——还不承认没长大!”
“那倒是,敬王哥哥多好,那个历王阴阳怪气的,看起来就讨厌了!”怎么说也是敌国的君主,更何况他是皇后那边的红人,“皇后娘娘还对他那么好!我真是搞不懂!也许他还和太子、敬王哥哥打过仗的呢!”
“你呀,这个小鱼脑袋,要是搞得懂了,这个世界早清净了。夜深了,你也早些歇息才是了。”莹昭轻轻撩起江牙云裾,作势就要走开。这几天实在是太累了,还好大致还顺利,等着敬王回宫的好消息吧。
“我还没说完呢——别急着走呀!敬王哥哥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呀,都过了这么久了!”云工忽找到救星一般,对着仍在弯腰拾着她丢下饰物的宫女们欢声求救,“归云!你也想知道的吧!是不是嘛!”
被她称为归云的宫女没好气地抬起头来,却不搭理兴奋地跳下栏杆,一脸得胜表情的同安公主:“都是公主把同安公主给惯坏了,瞧这满地都是乱扔的东西,每个可都是无价之宝哪!”她们皇家之物,随便拿一件出去都是够普通的水族咋舌的了,要不是她入宫,根本做梦都想不到有人竟然随便地乱扔一气,真是暴殄天物!每次看到两位公主独处,总有两人是一对母女的错觉,而且是一个娇溺的母亲和一个无法无天的女儿!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我自作自受!”敖莹昭夸张地连连叹气,怎么连最亲近的宫女都责难起自己来,这世道真是变太快。“对了,归云,那条小鱼如何了?”昨日从惠妃手中留下小命的小金鱼煞是可爱,一时也无处可去,她便留在寝宫自己赏玩。没想到那小鱼恢复速度惊人,而且颇有灵性似的,总是围着她转来转去,一双灵秀的大眼倒是和那个艳绫颇为相似,惹得她是怜爱不已。
“哎,那小东西那么可爱,没想到公主你一赴宴,它便变得垂头丧气似的,我们逗它它也没精打采的,”归云纤秀柔婉的声颇有些幽怨,“公主你呀,连个小鱼的魂魄都能勾走,真是邪门了。”
“说得我好像妖怪似的,我可是堂堂的天女之后!连条小鱼都知道本公主最善解人意、有些人哪——真是禽兽不如哦——”莹昭笑得是得意洋洋,和刚才的淑女形象判若两人。罗扇一扬,赶紧避过归云的粉拳,五色云袂轻轻飘举,令人一瞬间竟感到她将要飞升一般地恍然,“好归云,我开玩笑的——它在哪?”
“哼——你们都不理我!”云工气呼呼地奔过来,想要隔开“打情骂俏”的两人,差点又给长长的鲛绫绊了一个趔趄,顺势就伏在莹昭的怀里连声撒娇。她本就身量娇小,若不是两人皆是一样的装束,真让人怀疑是一对热恋的情人一般了。“莹昭姐姐是我的!归云,你去找你的敬王哥哥去!”尖俏的下巴一扬,全然没发现归云已脸颊烧红。
“哦——?”大感诧异的莹昭瞟一眼归云咬着下唇,一时不知所措的俏脸,了然于心地坏笑起来。归云是朝中元老之后,不知为何竟然获罪,父兄全部死于非命,当时归云的娘虽然有孕在身,也被没入□□为奴。在一百年的宫奴生活之后,归云被她兄妹游玩中无意遇到,出于同情带回永泰宫;更因为聪明伶俐,被莹昭视为最倚重的宫女,在私下场合也是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
“奴婢——”归云一时语塞,语气也变得拘束起来,“奴婢这就呈公主的小鱼过来——”几乎用逃的速度,跌跌撞撞地返身而去,全然没有平日里那副少年老成的气势。
“咦?归云怎么了?”云工仍是一副懵懂的憨态。
“唉——”一声无奈的叹息,莹昭的心情突然出现了一丝阴霾。敬王和归云的身份何止差了一万八千里,更何况敬王虽然平易近人,但——
人生如此,可有转寰之机?如果真是有人故意操弄,我等又岂可坐以待毙?
“无事,我们去看那条小鱼吧,是姐姐先前无意间得的,很可爱哟!要是云工喜欢,又听姐姐的话了,姐姐可以考虑把它送给你哟!”捏捏怀中人的翘鼻,技巧性地转换了一个话题。随侍宫人紧随其后,两人便往莹昭的寝宫而去。
虽然不远处的北海客所,夜半仍然是灯火辉煌,却更衬得永泰宫更是人迹悄然。西风泠泠,纵有欢歌彻夜,却仍然令人感到萧瑟之意。珠光荧荧,将几人的背影拉的是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