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引》逍遥引

3、《征兆》（上）

　　哎——这也太惊人了吧？看来父皇口中的“小恙”，在别人看来远非如此呀！否则，至于外面黑压压的这么多人吗？恩，看这满室的金玉耀眼，估计是所有有品级的嫔妃吧。看来父皇真的是令人深恶痛绝了，所有人都盼着他死呢，不过看来大家又得继续失望一回了——她很努力地扯平嘴角，轻声唤过等候传召不知多久的宫人，令其入内伺候。
　　“儿臣参见母后娘娘。”众人挤挤挨挨的跪姿，映衬得厅内唯一的白玉百鸟朝凤台上，端坐凝思的惠妃是鹤立鸡群。虽说是只有大型祭典才得有数面之缘的“母女”，莹昭仍是一派恭敬地款款走近、盈盈一拜，谦和有礼一直都是她在宫中如鱼得水的强项，“父皇有旨，请娘娘们不必过于担忧，父皇需要休息了。”看来皇后又是托病不在，只得传旨给这些人了。
　　惠妃的微微一笑，使得她美艳的面庞显得雍容华贵：“永泰公主果然是皇上的心头肉，我可总算安心了。”依旧是风淡云清的语气，“诸位妹妹请各自回宫安歇吧，时候不早了，明日还有北海的宴会，不必劳动着了。”今日惠妃虽然淡妆素服，一身的江牙海水鸦青撒花裙是半新不旧，却端然一副国母的气度。三位皇后中的左右皇后相继薨逝以来，中皇后实际上已经掌管后宫凤印达五百年之久。惠妃既为中皇后之滕，又是皇帝宠妃，兼之显赫的古神族出身，使得后宫虽然佳丽如云，却任谁也撼不动她后宫之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闻惠妃此言，那些按品级排次跪下不知多久的嫔妃们，不禁面面相觑，表情或焦急、或喜悦、或惨淡、或木然，愣了一瞬才按品级站起，向玉台行礼后默然离去。惠妃并不回礼，只是闭目养神。倒是几个年长些的妃嫔，一贯娇生惯养，何曾跪了如此之久，咬牙站起后腿脚仍是站立不稳，明显有锥心之痛，还强忍着行礼告别，看的莹昭是满心不忍。
　　“可都走完了？瞧我这记性，都忘了给妹妹们还礼。昭儿，你辛苦了，也下去吧。”惠妃忽柔声唤她的名。
　　“回母后的话，是。母后日日操劳，谁忍心说母后的不是？只是母后也该休息了，保重龙体呀。”莹昭也回以一个担忧的笑容，开什么玩笑，她是传旨让惠妃走的，怎么变成她让自己走了。
　　“皇后姐姐抱恙，身为后宫之人，我理当等到陛下完全康复才放得下心。”惠妃妙目半眯，轻笑出声，“昭儿真是孝顺，难怪陛下偏疼你，如今见了你我也喜欢上了，倒是比我的平王都要乖巧的多。正好我也倦了，你倒陪我出去后园，散散乏再去不迟。”双凤朝阳三叠翠珠步摇轻轻一颤，余光微动，随侍宫人立即开道，引路、执节、捧香、奉扇，一派井然有序，令人不得不怀疑是早有预谋的，真是霸道呢。
　　要是偏疼她，今天还第一次单独面见皇上？不及细想，眼见得后面又围上一双执金纹翠羽的宫女，莹昭只得扶着惠妃行至中庭，“母后轻些，这台上早已铺上上等鲛缎，不妨事的——咦？什么人！”不是都走完了吗，怎么突然又出现一个美人？看清来人竟是一名宫装华服的少女，莹昭倒是愣住，这宫里还有公然不遵惠妃意旨，敢于窥私的人呀？真是胆大妄为呢。
　　“皇后娘娘做主！”那美人本来是蹭进外堂，发现莹昭看她的眼神颇是怪异，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奔过来朝着已端坐于五色缠枝珊瑚台上的惠妃磕头，哭的梨花带雨：“娘娘——臣妾是新入宫的七子，翠渊潭艳绫，万死请皇后娘娘做主，救臣妾一命——”话未说完，周遭的宫女皆是忍俊不禁，莹昭更是努力地控制自己才没有嗤笑出声，对着惠妃叫皇后娘娘，不知是皇后太没有存在感，还是惠妃太引人注目呢？不过——倒是好个娇怯怯的美人，姿容艳丽却不失温婉，半散的秀发披在肩上，更添一丝柔美的诱惑，让人很难不起怜爱之心哪，莹昭充满同情地暗想。
　　见惠妃又闭目养神，面色平静无波，艳绫似乎得到了鼓励，勉强止住泪水，哽咽出声：“娘娘明鉴，陛下和娘娘明明龙体康泰，宝应宫沅媚夫人的侍从却咒陛下驾崩、娘娘身染恶疾。偏偏的让臣妾听见了，臣妾气恼不过，责骂了她两句，她竟威胁臣妾，等到陛下改易太子、立平王为嗣，她们就要——她们就要——”她已经泣不成声，“娘娘，臣妾万死不敢说谎，臣妾粉身碎骨不足惜，陛下、娘娘和太子殿下的安危要紧啊！”
　　很好，“皇后娘娘”本来放置于椅背的手指已经微微一动了——“皇后”身边的公主那种奇怪的笑容，虽然让她心里一阵发毛，不过她看起来就是不值一提的。早闻得平王子由母贵、深得皇帝宠爱，这些年来已经威胁到太子的地位，想不到这短短的数天时间之内就让她抓住了把柄，真是天助她也！自己在碧渊修炼将近千年，才好不容易修得这堪称绝色的姿容，果然是正确的！
　　自己好心来劝阻她，倒是一副轻慢自己的神气，还说了那么些石破天惊的话，果然好人难做——只是可惜了这绝丽姿容，估计修炼花了不少气力，倒为何偏偏投身到这暗无天日的宫廷之中呢?莹昭不禁暗暗叹息。惠妃低垂的眼帘微微抬起，却正扫过莹昭一双充满兴味的澄碧眼眸。莹昭马上偏过头去，暗声叫糟，傻丫头呀傻丫头，你没事看什么热闹！只是今天这位惠妃娘娘也是古怪的紧，竟然先来看我。惠妃却是唇畔微勾出一个旁人难以察觉的弧度，手指又一动，红唇微启，声音却是平静充满威严：“为何不退下？”
　　本以为“皇后”该发怒的艳绫不禁一愣，连抽泣声也顿然停歇：“娘娘？”
　　惠妃却全然不看她，转向莹昭淡淡道：“永泰公主觉得该如何处置这个胡言乱语，打扰你父皇清静的贱婢？”
　　“这——”该死，该死！这小美人才是祸水呀！不过，这惠妃娘娘三言两语就化解了自己大逆不道的证据，真是好手段。“母后身为后宫之主，自当母后处置，莹昭不敢僭越，只是——”回身一瞥已经吓得全身瑟瑟发抖的小美人，“虽说这美人不识大体，扰了父皇、母后的心情，只是这美人似乎是父皇新近宠爱的，父皇龙体欠安，倒是不能伤心动怒呢。”哎，她就是见不得杀人，一个人死在自己手里总是罪过不是。
　　“昭儿总是这么善解人意，看来我真是不得不喜欢你呢，”罗扇低扬，惠妃掩唇粲然一笑，“要按宫规论罚，倒显得我小气似的。来人，将这贱婢拿下，先小小罚她一次，等陛下亲自来审。”话音未落，殿外早有武士不动声息地进入，准备将艳绫擒住。啐！要是先就这么拿下她来，哪里有这风波，估计是艳绫近日颇得深蒙皇宠，才得以大摇大摆进入的吧。
　　“这——”才回过神来的艳绫不禁大声怒吼，“艳绫不服！皇后娘娘，为何你竟然不顾平王谋逆的事情，反而抓起我来？陛下已许我容华之位，只是未得正式册封，我好歹也是个妃嫔，娘娘此举如何让人敬服？陛下——陛下——艳绫一心保护陛下，却落得如此下场，艳绫不服——”武士不会怜香惜玉，她只好拼命一搏，索性扯开了嗓子，只盼皇帝听见。那个小小的处罚她知道，就是黥面——后宫得势之人一贯以此种手段对付和她争位的妃嫔，这对一个绝世美人来说，不异于死刑！这幅慑人的美貌，可是她冒险吸取了人间众多绝代佳人的灵气而修得的，她宁可死了，也不愿失去！
　　庭院深深，内室仍然静寂无声，连服侍宫人的咳嗽声也不闻，只是夜明珠柔和的光芒，在回旋的凄叫声中也变得没有温度了。唉，搞不好父皇真的殡天了说不定啊，竟然无视她的疯狂。
　　“够了！”惠妃娇声一叱，“让这贱婢闭嘴！”陛下不再喜爱一个妃子，就意味着她大限已至。为艳绫的气焰所压制的武士重新围上，瞬间艳绫就失了气力停了叫喊。惠妃眸中的怒火未熄，抓住武士递过来的艳绫小手，拔下发簪就是狠命一戳——瞬间，哭嚷声仍在大殿回荡，艳绫的身体却已消失；但见惠妃手中富丽堂皇的凤簪之上，赫然戳着一条奄奄一息的五彩小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