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愿良宵》赵初初

9、第九章 十年后的陆

　　梁潇带着打印好的基金申请书来到咖啡店，进门后向内走了几步，很快便在角落的卡座里看到了陆攸宁。

　　他的对面还坐了一个青年男子，一身棉麻质地的衬衫长裤飘逸潇洒，初看之下颇有几分疏朗的古韵。

　　呵，才回来没几天就交到朋友了？

　　正腹诽着，忽然看见古风男推了陆攸宁一把，用几步之外的她都听得见的嗓门问道：“哎，这就是那位梁潇老师吧？”

　　陆攸宁从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她，目光追随着她一路走来，人到了自己面前才渐渐往回收。

　　梁潇从包里拿出申请书放到桌上，低声跟他说：“麻烦你了，”然后看着他的对面，“你有朋友在，我就不打扰了。”说完就要转身离开。

　　“哎，别急着走啊。”古风男起身拦下她，笑眯眯地说：“我是从攸宁家出来到这儿吃早饭的，你们俩谈正事儿就好，不用管我哈。”

　　边说边自觉地挪到了陆攸宁的边上，腾出自己的位置给梁潇：“梁老师，您请坐。”

　　梁潇推辞着说不了，陆攸宁却抬头望着她：“坐吧。”

　　“我不了解国内科研基金的申请情况，还请你为我介绍一下，让我在看这本申请书之前有一个基本的认识。”他说。

　　梁潇想了一下：“好。”

　　陆攸宁伸手按了服务铃，示意侍者把菜单递给梁潇。

　　梁潇摆摆手：“不用了。”

　　他从侍者手里接过菜单，浏览了一遍后抬头问她：“奶茶，可以吗？”

　　记得她不喜欢苦味的东西，高中的时候课业繁重，班里很多同学靠喝咖啡提神，她从来都不碰一口，倒是很喜欢拉着他去校门外的一个小店买奶茶，说是喝这种热热甜甜的饮料才有幸福感。

　　同样被卷进回忆中的人也是一愣，下意识地点头：“可以。”

　　“噗……”古风男不厚道地喷了一口拿铁。

　　“陈时邈。”陆攸宁面无表情地叫他的名字。

　　“不好意思哈。”古风男用餐巾擦擦自己，然后对梁潇伸出手来：“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陈时邈，李时珍的时，孙思邈的邈，是个中医。”

　　他指指陆攸宁：“也是他表哥。”

　　梁潇愕然，用药圣药王做自己的名字，这位中医还真是……自信啊。

　　陈时邈无视自家表弟递来的隐隐不满的眼神，执意与梁潇握了手，然后神情自若地就着拿铁吞了一整片培根。

　　陆攸宁望着她，说：“不用理他。”

　　梁潇：“呵呵……”

　　虽然面对陆攸宁还是别扭，但好在聊的是和工作有关的事情，而且说是“聊”，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介绍，他只是认真地听，偶尔遇到较难理解的地方才会礼貌地打断询问，得到她的回答后便又重回安静。

　　时间久了竟也不知不觉地忘记了尴尬。

　　倒是陈时邈，也许是听他们谈工作觉得无趣，他吃完东西没坐一会儿就说要撤了，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拍了拍陆攸宁的肩膀，被后者淡淡一瞥，又哈哈笑着拿开胳膊，步履轻快地离开了。

　　虽然梁潇在生活中是公认的冷场王外加话题终结者，但涉及到自己专业和工作的时候她还是很健谈的，这也许就是传说中的，业务能力过硬。

　　她的介绍很全面，旁征博引的同时又加入了一些自己独到的见解，陆攸宁听完之后由衷地赞许道：“你是一个优秀的学者，梁潇，你……很棒。”

　　她受宠若惊地摆手：“离优秀还远着呢，能达到及格线我就很庆幸了。”

　　陆攸宁拿起她放在桌上的基金申请书，问她：“介不介意我现在就开始看？”

　　梁潇几乎是立即摇头：“当然不介意，越早动工就能越早发现问题。”

　　陆攸宁点点头，翻开第一页刚读了两行，忽然若有所思地抬起头。

　　“要笔吗？”她试探着询问。

　　“嗯。”

　　她从包里摸出一只水性笔，递给他。

　　陆攸宁接过来：“谢谢。”

　　接下来的时间，他一直在全神贯注地看申请书，她则像一个被老师当面批改作文的小学生一样，咬着奶茶的吸管忐忑地等待结果。

　　“梁潇，”陆攸宁叫她，然后用笔在纸的上空虚虚地圈了一个范围，“这里，方案示意图我只看懂了一部分，你可以为我讲解一下吗？”

　　她连忙放下奶茶：“好的。”

　　一开始只是单纯地解说，后来梁潇觉得这样还不能完全表达出自己的意思，索性把笔从他手里抽出来，在原有的示意图上边画边讲。

　　他手边一杯柠檬红茶，她桌旁一杯港式鸳鸯，中间是摊开的书页。

　　她在纸上写写画画地讲解，他在看她。

　　这场景是多么似曾相识。

　　**

　　“哈哈，陆攸宁你输了！”数学周测验的成绩公布后，梁潇得意地冲陆攸宁扬着试卷。

　　“让我看看你栽在哪道题上了，”她一坐下来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他的卷子，找到扣分的地方后不由挑眉，“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问，这里考察的知识点有点超纲了，你没做出来也正常。”

　　陆攸宁不置可否地点头：“嗯。”

　　“不过既然我们事先已经打过赌了，那你就得愿赌服输，放学后请我喝奶茶！”她的笑容里都是一偿夙愿后的满足，乐过了还不忘提醒他：“我要在店里喝！”

　　于是放学后两个人如约出现在奶茶店里。

　　梁潇面前的杯子里乱七八糟加了一堆东西，珍珠布丁红豆椰果……因为他请客。

　　陆攸宁点了一杯柠檬红茶，之前陪她来过这里几次，被那些甜得发腻的饮料折磨得近乎怀疑人生后，这款清爽的果茶就成了他的菜单里唯一的候选对象。

　　刚坐下来梁潇就迫不及待地抱着杯子狠狠吸了一大口，然后很快就两只腮帮鼓鼓的，眯着眼睛像一只快乐的小松鼠。

　　陆攸宁端着茶杯徐徐地喝，看着她吞下那些珍珠布丁之类的东西后又从书包里抽出一张卷子，摊开之后是他在周测验里没做出来的那一题。

　　“要不要我教你？”梁潇用手掌盖住写好的答案，脸上满满写着四个大字：来求我吧！

　　于是他从善如流地放下茶杯：“那么，谢谢你了。”

　　她立刻把手拿开：“不客气！”

　　把喝的东西推到旁边，从书包里取了纸和笔，她就认真地投入了教学工作。

　　“这里画一条辅助线……”

　　“在它旁边补充出一个相同的立方体……”

　　梁潇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讲解的题目上，陆攸宁也在专心地听，丝毫没察觉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奶茶店的桌子偏矮，陆攸宁的腿在桌下蜷了一会儿就有点难受，他无意识地向前伸了伸，不小心碰到一个似乎略带体温的障碍物，猛然收回。

　　她却全然不知刚刚发生的这一系列动作，还在自顾自地讲：“这里，运用平行条件下的公式……”

　　视线从纸上缓缓抬起，陆攸宁惊讶地发现，认识了梁潇这么久，她从未像此刻这样，近在咫尺。

　　夕阳的光线透过身旁的玻璃窗软软地洒在她的身上，让她脸庞的轮廓染上了一层朦胧的暖色，在他的注视下，她美得安静炽烈，旁若无人。

　　和十年前奶茶店里的他一样，十年后的陆攸宁面对与他呼吸相闻的梁潇，再次忍不住悄悄地，脸红了。

　　奶茶还没喝完，梁潇就被一通电话叫走了。

　　“系里通知开会。”她解释道。

　　陆攸宁望着她：“我送你？”

　　“不用了，就几步路。”

　　他也没有再坚持：“那，注意安全。”

　　走出咖啡店的时候梁潇觉得挺好笑的，还注意安全，当她是独自上幼儿园的小朋友呢。

　　陆攸宁坐在桌前，翻开的申请书还停留在梁潇离开时标注的那一页。

　　因为刚刚是与他相对而坐的，为了迁就他的阅读习惯，她所有的写写画画都无意中朝他的方向倾斜了一定的角度，看上去有一种固执的可爱。

　　她不知道，其实刚才的后半段他一直在频频走神。

　　她不知道，十年前为了找理由请她喝奶茶，他故意在考试里空了一道题。

　　手边的柠檬红茶已经冷了，握着的笔杆上还依稀残留着她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