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愿良宵》赵初初

7、第七章 我知道自己

　　心脏像是被一片极薄的刀刃快速划过，虽然看不到流血，却可以在刹那间感受到尖锐而清晰的疼痛。

　　而在那之后呢，则是忍着疼告诉自己，要清醒。

　　梁潇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竭尽全力挤出一个公式化的微笑，微笑着回应他：“谢谢，好久不见，我也挺想你的。”

　　他顿了顿，告诉她：“我说的想念和你说的那种，不一样。”

　　“是吗？那么你说的那种是什么样的？”她戏谑地问：“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二十四小时，还是几年一次每次几秒钟？是想得食不甘味夜不能寐，还是照样吃嘛嘛香一沾枕头就能呼呼大睡？”

　　不等他回答，她已经兀自下了结论：“陆医生这十年都在实验室和手术台之间连轴转，应该是没有时间去做什么浪费生命的想念吧。”

　　陆攸宁听着她一连串的自问自答，内心忽然被扯开一道口子，一滴甜蜜又酸涩的情绪掉进去，顷刻间便扩散到整个胸膛。

　　他没有看错，刚刚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从前的那个梁潇好像又回来了。

　　他从小就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她不一样。

　　所有的心情都写在脸上，表达在言语里。高兴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明媚的，不高兴的时候……那时候她成绩好，长得漂亮，性格又开朗豁达，所以很少有烦心事，唯一能惹得她委屈难过生气的，也只有他了吧。

　　记忆中的她是那种典型的，开心的时候话很多，不开心的时候话会更多的人。更好笑的是，她平日里说话向来简单直白，炼词啊造句啊什么的都很少，但到了气头上反而会超常发挥，全程妙语连珠地说个不停，让他无奈得很。

　　所以，比起这几次见面里她表现出的拘谨和谦卑，方才那番一反常态的凉薄调侃倒是虐得陆攸宁畅快了许多。

　　“梁潇。”他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坚定：“我很想你，从高三到现在，十年里，没有一天不在想你，我知道自己现在回来得太晚，但是，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重新和你在一起？”

　　梁潇这次是真的发自内心地笑了：“什么叫重新在一起？别人开玩笑说说也就罢了，怎么连你陆攸宁自己都搞不清楚情况？”

　　实在是太有趣了，她甚至一边笑着一边感到鼻子酸酸的，用手指抹去眼角的潮湿后，她开始耐着性子替他回忆：“高一那年你转学过来，高三上学期又一声招呼不打地回了美国，一消失就是整整十年，你有没有想过，十年的时间会给一个人带来多少改变？”

　　“更何况，”她笑着的眼眸里泛着潋滟的哀伤，“就算当年是我不懂事总缠着你，但我从来不记得自己对你做过任何形式的表白，更不知道是如何让你产生‘我们曾经在一起过’这样的误会的，陆医生，你找错人了。”

　　她伶牙俐齿又思维缜密地一步步把他往悬崖边上推，只等他招架不住后承认自己的想法是滑稽可笑的。

　　却没想他只是苦笑了一下，然后落寞地看着她，告诉她：“那张纸条，我看过了。”

　　梁潇惊得无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刚刚他说，那张纸条……他看过了？

　　……

　　陆攸宁刚转学来一个月的时候，梁潇实施了一个大计划——去找班主任批准让陆同学当自己的同桌。她逐条罗列了原因：首先，陆攸宁作为一个在美国长大的孩子，可以帮助自己提高英语成绩，而自己也可以辅导他的语文，从而达到各自取长补短的目的。

　　班主任看了看这次月考的成绩单，梁潇，第一名，理科成绩接近满分，语文中等偏上，至于英语成绩嘛，对一个尖子生来说确实难看了点。

　　而在紧挨着她名字的下面一行，那个刚转学一个月就拿了第二名的陆攸宁身上，情况也是大同小异：同样无可挑剔的理科成绩，不同的是，陆攸宁的英语是毫无悬念的满分，语文成绩却只是堪堪达到了班级的平均分——这其中的内情更是蹊跷，涉及文言文知识的部分一分没扣，其余的地方则大多惨不忍睹。

　　班主任思考了一下，或许可行。

　　梁潇接着补充：“其次，我和陆攸宁同学的理科成绩都是全年级最好的，做了同桌以后可以更加提高我们的竞争意识，在讨论和比赛中一起进步。”

　　班主任点点头，在理。

　　“最后，”她有些难为情地清了清嗓子，然后才一脸诚恳地说道：“经过我一个月的观察，陆攸宁同学做事沉稳，严于律己，热爱整洁……而这些恰恰是我性格里的缺陷，有他做同桌，我就有了道德上的榜样，行为上的标杆。”

　　班主任的眼睛瞬间亮了。梁潇这个学生什么都好，就是这自我约束能力，实在是让人头疼。课堂上思维敏捷智力超群的是她，自习课顶风作案睡懒觉吃零食的人也是她，漂漂亮亮气质出众的小姑娘是她，课桌上各种书本试卷乱丢一天里有八次找不到东西的马大哈也是她。

　　但陆攸宁就不一样了，这孩子不爱说话，平日里都是安静和气的，更难得的是，他似乎自带一种清爽干净的特质，总能把自己和附属于自己的东西拾掇得整整齐齐，让人看了就心情舒畅。
　　于是班主任大笔一挥，准了！

　　从那以后，梁潇和陆攸宁的同桌生活正式开启。她专注于和他比赛谁先解出整张卷子里最难的那一道题，跟他打赌下次考试两个人的排名，强迫他在放学后请她吃冰淇淋——因为他没有一次性读对“黑化肥挥发会发灰”的绕口令，总之就是竭尽所能地让他的每一刻都与自己有关。

　　陆攸宁总是好脾气地看着她闹，听她一本正经地为某次解题输给他编幼稚的理由，然后笑着不说话任由她差遣。有时候是帮她喜欢的零食，有时候是揽过值日期间分给她的清扫任务，更多时候是帮她整理课桌，顺便从乱堆的参考书里找到下堂课要讲评的卷子，免得到时她又手忙脚乱地翻个底朝天。

　　纸条，就是在那个时候发现的。

　　高三上学期的那次运动会前，体育委员高扬第三次走上讲台动员女生们报名参加1500米的比赛：“女同学们，1500米虽然听起来有点长，但只要坚持下来就行，名次不重要！”

　　女生们在台下嘁嘁地议论，却始终没有人表态。

　　梁潇见状，歪过头来小声问他：“陆攸宁同学，你觉得我参加这个1500米怎么样？”

　　陆攸宁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一个在体育课上跑800米都能累得倒地不起的人，1500米跑下来……光是想想都让他心惊胆寒。

　　“哎，我要是能在1500米里拿第一名，你就答应我一个条件呗。”她兴奋兮兮地望着他。

　　不等他回答，身边的人已经腾地一下举手表态了：“我参加！”

　　高扬完成了体育委员的任务，女生们也终于有了代表参赛的选手，教室里满满都是感激敬佩之声。

　　她却冲他狡黠地眨眼：“打赌哦，我赢了的话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不许反悔！”

　　之后的日子她真的认认真真地准备了起来，每天早起一个小时到学校晨跑，体育课解散后也不再和女生们聚在一起聊天，而是绕着操场一圈圈地练习着。

　　与之前的每一次打赌都不同，这次的梁潇整个人都憋着一股非赢不可的劲儿，陆攸宁似乎可以隐隐猜到原因，但又不敢唐突地问，只能耐心又忐忑地等待她亲自揭开答案。

　　直到两个星期后的一天，他照例给她整理课桌，在帮她藏起一本据说是从文科班女生那里借来的漫画书时，一张小纸条从书里掉出来，悠悠地落到了地上。

　　他俯身拾起，上面她的字迹再熟悉不过：赌约兑现——陆攸宁，高考结束后做我的男朋友吧！

　　明明只有简短的一行字，他却盯着看了好久好久才把它重新夹回书里，接下来给她整理桌上剩下的东西时，他的手是抖的。

　　梁潇知道陆攸宁打死都不会去翻看那种少女心泛滥的漫画，所以一直很放心地把自己的小心思藏在里面。

　　陆攸宁目睹着她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学习以外，其余的时间都在铆足了劲头练习长跑，感到又心疼，又甜蜜。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如果不是在运动会前一天，家里忽然派人把他接回美国的话。

　　陆攸宁永远都忘不了十年前的那个下午。

　　那是运动会前的最后一节体育课，他坐在看台上远远地望着梁潇蹲在跑道上跟着一群人练习起跑，忽然有人在身后叫他：“Aaron。”

　　他回头，看到父亲的助理Frank正神情肃穆地站在那里。

　　“昨天你的祖父在董事会上突然晕倒，我受你父亲的派遣，来这里接你回美国。”Frank说这席话的时候看了看手表：“现在动身去机场的话可以赶上今天最晚的一架航班，也许还有机会见你祖父最后一面。”

　　每句话陆攸宁都听得清清楚楚，只是他说什么都不能相信，一个月前还精神抖擞地去登华盛顿山的祖父，怎么此刻突然就变成一个生命垂危的老人了？

　　汽车驶离学校，他隔着车窗望见操场上，梁潇正做出起跑的姿势，然后，像一只轻捷的燕子冲出起跑线。

　　很快地，视线里再也没有她。

　　陆攸宁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对她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