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愿良宵》赵初初

4、第四章 虽然故事连

　　上车的时候梁潇才发现自己的处境更为尴尬。

　　老钱贴心地给自己女朋友拉开后排的车门扶着她坐进去，然后自己也亲亲热热地在她身边坐下，剩下梁潇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她要坐哪里？！

　　跟着这对情侣一起挤后排，她这电灯泡会不会当得太不和谐、太没眼色？

　　可是，不坐后排就意味着——只能坐副驾驶啊！

　　开什么玩笑！

　　梁潇站在原地，开始飞快地思考如果自己现在重新选择去坐巴士的话，要怎样宣布才不显得突兀。

　　车上，陆攸宁全程目睹了她表情的瞬息万变，沉默了两秒钟，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副驾驶前，伸手替她打开车门。

　　梁潇：“诶？”

　　他站在逆光的方向，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就这样单手扶着车门，等她上车。

　　她迅速收了视线，小声地说谢谢，然后在他的注视下故作镇定地钻进车里。

　　**

　　一路还算顺风。

　　梁潇介绍了系里历年研究生的录取和导师们的基本情况，老钱和蒋小雨在手机上认真地记，任务完成之后两人便开始天南地北地侃，不到两个小时，梁潇几乎已经了解了班里所有同学的近况，从职业到收入，从感情到婚姻，甚至谁家刚生了二胎，谁家有婆媳矛盾都被这对八卦情侣事无巨细地扒了出来。

　　陆攸宁一直安静地开车，偶尔听到有趣的地方也会勾一勾嘴角，有那么一次梁潇不经意对视上他含笑的眼，也成功地做到在视线触及他的一刹那，不着痕迹地避开。

　　在她安心地以为这趟顺风车可以就这样一团和气地驶向终点时，老钱忽然拍拍驾驶座：“攸宁，前面春江路口，我和小雨在那儿下车。”

　　看着蒋小雨依偎在男朋友身上冲自己挥手说拜拜，梁潇才猛地回过神来，紧跟着手忙脚乱地解安全带：“那个，我也在这里……”

　　车门“咔嗒”一声落了锁，他打着方向盘并线，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左右后视镜上：“这里限停三十秒，”目光擦过她的时候微微蹙眉，“安全带系好。”

　　眼看着车子成功进入主干道，梁潇默默地把安全带重新扣回去，车内开始漫延起一片诡异的宁静。

　　就这样驶过了四个街口。

　　“梁潇。”

　　“麻烦你。”

　　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口。

　　下一秒，又同时陷入沉寂。

　　陆攸宁伸手打开车里的收音机，点歌节目的主持人正在念一条听众的留言，音量事先就被调低，听起来仿佛梦里絮絮的呓语。

　　“不麻烦，”他的声音也很轻，“你呢，想说什么？”

　　梁潇把目光从自己的膝盖转移到他握着方向盘的修长手指上：“我想说，麻烦你，在光茂百货门口把我放下来。”

　　陆攸宁瞥了一眼车载导航仪，很快便找到她说的地点，很近，再过一个红绿灯就到。

　　“你住那边？”他问。

　　“不是，去买点东西。”

　　他便也不再说话。

　　也许是因为知道自己马上就要下车，梁潇的心情轻松了不少，在与他共处的半天里第一次主动搭话，也是道别：“谢谢你啊，让我蹭车。”

　　平稳驶过亮着绿灯的十字路口，右前方百货公司巨大的招牌越来越近，他的眼神黯了黯，酝酿了几秒，再开口也不过是清淡：“不客气。”

　　“那么，再见。”

　　“……嗯。”

　　陆攸宁看着她礼貌地关上车门，一步步走远，直到经过百货公司的旋转大门后没入人群，再也看不见。

　　他缓缓发动车子，身旁的座位空了，心也跟着一起，空了。

　　下一个路口绿灯闪烁着变黄，再变红，前方一排刹车灯亮起，他停稳车，整个人后仰靠着驾驶座，抬起右手颓然地遮住眼睛。

　　收音机里，一个女声在寥落地，诉说般地唱：“为你我用了半年的积蓄漂洋过海地来看你，为了这次相聚我连见面时的呼吸都曾反复练习……多盼能送君千里直到山穷水尽，一生和你相依……”

　　**

　　梁潇到家以后掏出手机才发现微信群里已经炸了。

　　首先是高中的班级群，当年陆攸宁走的那会儿微信还不发达，后来人手一个账号的时候他又在国外导致老钱在建群的时候完全联系不上他，再加上距离毕业的时间越来越久，这个高中群已经也远不如最初的时候活跃，所以他一直都没加进来过。

　　但这次的婚礼过后有在场的同学在群里分享了现场的照片和小视频，有人眼尖地发现了，那张宾客合影里有一个人好像是……

　　“后排左三，是陆攸宁？”

　　“他不是一直在国外？”

　　“有生之年还能在群里看见这么帅的男生，终于相信自己的高中没有白活……”

　　“不管是谁，请立即通知他跟姐姐我联系！！！”

　　……

　　然后是一条系统提示：“老钱”邀请“陆攸宁”加入了群聊。

　　“天……真的是陆攸宁！”

　　“哈哈，好久不见！”

　　“嗷——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陆攸宁也会去参加婚礼？？？我也要去啊！！！”

　　“我不信我不信，陆攸宁小哥哥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梁潇_biochem。”

　　被莫名其妙艾特的梁潇瞬间炸毛！明明跟他们久别重逢的人是陆攸宁，那么，为、什、么、要、艾、特、她？！

　　她愤怒地点开那一条信息发送者的头像，今天的新郎官高扬穿着大红的喜袍，满面春风地拱手作揖。

　　梁潇咬牙切齿，看在他晚上还要洞房的份儿上，放他一马好了……

　　紧接着那条艾特她的对话框，一条简短的信息闪入：大家好，我是陆攸宁。

　　本尊现身，之前的聊天内容自动翻篇，于是群里更热闹了。

　　陆攸宁还跟以前一样，话不多却温和有礼，他的每条回复都很短，但语气认真丝毫没有敷衍的情绪，在交待了自己的现状以及今后的工作安排后委婉地找了个理由说抱歉要失陪了，大家也十分理解地说了倒时差要注意休息之类的话，然后便也乐乐呵呵地陆续下线了。

　　另一个只有三个人的微信群里，梁潇正在老老实实地接受拷问。

　　末小荞：我们班同学刚刚在群里上传了今天婚礼上的照片，潇潇你有什么想告诉我们的吗？
　　梁潇欲哭无泪，为什么文科班的同学也这么热衷于分享照片？

　　盛世美颜：别说话先让我看看。

　　梁潇_biochem：……

　　盛世美颜：哎呦，后排左三，惊为天人啊！

　　末小荞：连我们家小颜颜都看出来了呢。

　　梁潇_biochem：我事先也不知道他会来啊，早知道就跟你一起陪我干儿子去打疫苗了。

　　末小荞：潇潇乖，我们勇敢一点不要逃避哈~~~

　　梁潇知道乔茉平时就是这样鼓励儿子的，温柔的外衣底下本质是执行到底的坚决，这让她更想哭了，拿起手机慢慢地打字：晚了，我已经逃了。

　　准确的说是落荒而逃。那时候车上只有她和陆攸宁，她说在光茂百货下车纯粹是因为没办法和他继续单独在车里待下去——从他没有任何预兆地出现在婚礼上的那一刻起，她整个人就全乱了。

　　哪里有什么要买的东西，不过是一路头重脚轻地穿过百货公司，去它身后坐17路公交车回家而已，还有四十分钟的路，就那样和他待在一起的话她怕是连说话行动都困难。

　　末小荞：陆攸宁呢，他有跟你说什么吗？

　　梁潇_biochem：没有……再说他有什么可以跟我说的吗？

　　末小荞：潇潇，明知故问不是好孩子哦~

　　盛世美颜：等一下！陆攸宁是谁？

　　梁潇_biochem：……不是谁。

　　盛世美颜：等一下！我想起来了！他该不会就是潇潇高中时的小白马，后来一声不吭跑美国那个？后排左三？

　　末小荞：Bingo~

　　梁潇_biochem：八百年前的事儿了，咱就不提了吧。

　　末小荞：可以啊，就放着你一个人别别扭扭、自欺欺人吧。

　　盛世美颜：而且居然还这么怂包地跑路！我说梁同学，你之前母胎solo这么多年，不会都是因为他吧？

　　梁潇_biochem：当然不是！

　　盛世美颜：我高度怀疑！

　　末小荞：我有理由相信。

　　梁潇_biochem：不是不是不是！不说了去睡觉！

　　末小荞：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梁潇_biochem：没有铃要解！去睡觉！

　　盛世美颜：没有的话我就在睡前再强调一句——小白马真的超正点啊！！！

　　梁潇_biochem：走开！！！

　　前前后后闹了一天，梁潇洗了澡敷了面膜换好睡衣，瘫在床上的那一刻深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简单的幸福。

　　可是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天里的那一幕，他遥遥立在人声嚣杂的宴会厅之外，只是模糊的一个人影，电光石火间她居然会本能地感应到，是他。

　　然后他缓缓穿过整个大厅来到她面前，一帧一帧，一步一步，仿佛穿越了她的整个青春。

　　思绪飞回高一上学期的那一天，下午第一节课上课前，班主任走进教室说要给大家介绍一个从美国转学来的新同学，她那时午憩刚醒，睡眼惺忪地往讲台上一瞥，顿时愣住了。

　　他背着双肩包站在那里，整齐的黑色短发，校服里的T恤泛着耀眼的白，挺拔硬净犹如一杆修韧的竹。

　　在班主任的指引下，他走到与她相隔一个过道的座位，放下书包。

　　梁潇周身的困意不知不觉消散得一干二净，挥挥手跟他打了一个热情而友好的招呼：“Hello！”

　　他闻言，抬起湛黑的眼睛望她：“你好，”目光掠过她胸前的校牌，普通话出乎意料地，字正腔圆，“梁潇。”

　　那一节的地理课不是理科班的主课，整整四十五分钟，梁潇的书都翻在最后印有世界地图的一页，蓝色的水性笔不自觉地在大洋彼岸的那个粉色板块上，一顿一顿留下了好多无规则的小点点。

　　接下来的几天里梁潇敏锐地发现了陆攸宁身上有更多在她意料之外的特质。比如他一个在美国上完小学和初中的ABC，读起国内的课程居然能毫无压力，甚至在周内的物理测评上以仅输给她0.5分的微弱劣势屈居年级第二。比如她原本以为像他这样长得帅又不爱说话的男孩子应该是走冷酷路线的，没想到这厮在听到她说了一句“陆攸宁你长得真好看诶”后，竟然先是有些愕然地望着她，然后便慢慢地红了脸。

　　梁潇从小到大都是不会弯弯绕的人，用一句歌词来形容，就是“对他的偏爱太过于明目张胆”，但十六七岁的少女又是天生羞涩的，只能一面用尽所有方法吸引他的注意，一面又别扭地藏着那颗早已满满鼓胀的春心，生怕风一吹就飘到了大太阳底下，被他，抑或是被别人瞧见。

　　所以，他在她的“淫威”之下委曲求全了两年，而她，所有能表达的都表达过了，却唯独始终没能说出那句喜欢。

　　想到这里梁潇深深地叹了口气，虽然故事连开始都没有就潦草地结束了，但在她二十六年平稳而顺遂的人生里，唯一可以被称之为“荒唐”的，真的就只有“陆攸宁”这三个字了。

　　可是他为什么又回来了呢？而且偏偏还是选择留在她工作的城市？明明当年离开得那么突然，明明已经过了那么久，久到，她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

　　手机振动着提示有信息进入，梁潇拾起来，点开微信通讯录标志的右上角那个小小的红色的“+1”，陆攸宁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她的好友申请中。

　　关了灯的房间里，陡然亮起的手机屏幕成了唯一的光源，她的手指在“接受”两个字上空徘徊了许久，纠结再三，最后还是没有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