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愿良宵》赵初初

3、第三章 他的嗓音温

　　梁潇看着陆攸宁含笑着和男同学们握手、撞肩、拥抱，试图说服自己眼前的场景不是真实的——怎么会？十年了……他不是一直在美国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身边的座位不知什么时候被识相地让了出来，梁潇垂眸，白衬衣的下摆整齐地收进皮带里，随着他坐下来的动作一起下沉。

　　现场循环播放的暖场音乐戛然而止，司仪拿起话筒，示意台下的工作人员把大屏幕切换成婚礼倒计时的影像。

　　热闹而嘈杂的宴会厅忽然有了瞬间的安静，耳边有人轻轻唤她：“梁潇。”

　　是了。

　　只是一个名字，两个字，梁潇就知道，真的是他了。

　　高中的时候她在同学中有很多不同的称呼，潇潇，梁妹，班花，学霸，陆攸宁是为数不多连名带姓直呼她的，每一次她挑衅、欺负、无理取闹、死缠烂打，他总是这样叫她，无奈地，迁就地，温柔地，纵容地。

　　在那以前梁潇一直抱怨父母给自己取了一个中性化的名字，不像“乔茉”那样一听就是个温婉清丽的小姑娘。但自从他出现，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名字实在是好听极了。

　　他的嗓音温润清朗，说“梁潇”两个字的时候不疾不徐，尾音像仲夏夜里拨动柳条的凉风，打着旋儿悠悠地落在她心尖。

　　后来他离开，从此再也没有人可以把她的名字唤得这样动人。

　　聚光灯落在主仪式台上，司仪用简短而专业的开场白成功调动起了现场的氛围，并伸出话筒作势收集宾客们的掌声。

　　梁潇抬头对上他的视线：“Hi。”然后转过身去面对司仪，配合地卖力鼓掌。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陆攸宁没有再说话，一直专注地观礼到仪式结束。

　　新人在飘洒的玫瑰花瓣中挽着手幸福谢幕，台下的这一桌人也重新打开了话匣子。陆攸宁的到来显然是意外之喜，一时间几乎所有的对话都是围绕着他的。

　　老钱绘声绘色地讲：“距离仪式还有十五分钟的时候咱们的新郎官才告诉我，陆攸宁要来让我留意着接人，我以为逗我玩儿呢，没想到一回头真从天而降了！”说完还开玩笑地责备：“大老远回来也不事先打个招呼，你这小子忒不厚道！”

　　陆攸宁微笑着解释：“凌晨下的飞机，来的路上也不确定能不能按时到，实在不愿麻烦大家。”

　　“你从高三去了美国，中间就没再回来过吧？这次回国准备呆多久？”

　　梁潇看到身边的人捏着玻璃杯的手指似乎无意识地微曲了一下，然后听见他缓缓回答：“这次，不回去了。”

　　众人皆是讶然，孙涛作为代表率先发问：“你是说，今后都在国内发展了？”

　　陆攸宁点头：“联系好了宁市的医大附属医院。”

　　孙涛难以置信：“你一个哈佛医学院毕业的博士，去医大附院？”

　　“科学是无国界的，再说医科大学附属的几个医院也都是正经的三甲，孙涛你要端正态度啊。”蒋小雨敲他面前的桌子提醒道。

　　“现在国内的医疗技术已经走在了世界前沿，国家对医疗相关的科研工作支持力度也很大，”陆攸宁耐心地解释，转而向身边求证，“是这样的吧，梁潇？”

　　仿佛在走神的课堂上忽然被点名回答问题，梁潇怔了一下，再抬眼刚好撞上他询问的目光。

　　他的瞳孔漆黑如墨，静静望着她的时候像幽暗深沉的潭水，却在不经意间，反射出细碎而温柔的光。

　　梁潇在他的眼睛里看到愣神的自己，迅速调整状态，镇定地回答：“嗯。”

　　“噗嗤——”有人紧跟着笑出声来。

　　循着声源看去，笑声的主人边笑边摆手：“没事儿没事儿，就是刚刚这俩人眼神交汇的瞬间，让我想起了高中三年被学霸们支配的恐惧。”

　　大家齐齐望向这两个人，登时恍然大悟。

　　他们那一届理科班的生源是几年难遇的好，但无论竞争如何激烈，每次考试过后大榜的前两行总是雷打不动的两个名字：陆攸宁，梁潇。高一高二时这俩人轮番霸占着前两名，到了高三陆攸宁转学去美国，剩下梁潇一个人独孤求败，大杀四方。

　　还记得有一次物理课上老师讲评一道特别难的大题，三十分钟下来累得口干舌燥，台下的他们一脸迷茫完全听不懂的样子，这时候梁潇“腾”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毫不客气地说：“老师，您这解题思路太复杂了，我有更简单的方法。”说完便径直走到讲台上，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地写。

　　三分钟过后，各种公式和代入占据了半面黑板，她手里的粉笔在最终计算的结果后大刀阔斧地顿了一个代表收束的句点。

　　台上台下一片寂静。

　　梁潇的解题思路太跳脱，物理老师竟然一时也没完全看懂，只好试着把目光投向另一名学生：“陆攸宁，你对梁潇的这一套……有什么看法？”

　　被叫到名字的男生从座位里起身，从容地走到讲台上，拿起另一支粉笔，在她写完的公式旁边空白的地方，一笔一笔画起了受力分析图。

　　“这里，”他指着她的公式，结合他的图徐徐讲解，“A和B，C和D之间的两组作用力相互抵消，因此不必事先计算，从而可以简化解题步骤。”

　　那时候梁潇站在陆攸宁身边，扎着马尾辫的头顶刚过他肩膀，他说完那些话时也是像这样侧过脸来，低着头问她：“是这样的吧，梁潇？”

　　梁潇记得自己当时特别欢快地点头，心里灿烂得一塌糊涂。

　　而不是像现在，听着大家调侃着“被学霸阴影笼罩的岁月”时，只会客气地呵呵地笑。

　　“我记得那时候班里同学还押注来着，”孙涛指着他们，“赌你们俩谁在下次考试里拿第一。”

　　大家纷纷笑着附和，开始回忆当时自己押的是谁。

　　梁潇看着一群人围绕着她和陆攸宁兴致勃勃地追忆往昔，觉得，有点尴尬。

　　她忍不住朝身边瞄了一眼，瞬间怀疑自己看错了——他低垂着眉眼一副陷在回忆里的样子，甚至居然微微弯着嘴角，是在……笑吗？

　　还没来得及思考他表情里的含义，两位新人已经来到他们的桌前敬酒了。

　　新郎高扬周身洋溢着喜气，一手搂着新娘一手举起酒杯感谢老同学们的捧场，干了一杯红酒后走到陆攸宁面前，狠狠地拥抱了他一下：“你能来真是太好了！”然后拉着陆攸宁的手告诉大家：“去年我爸检查出肺主动脉上长了一颗瘤，国内的几个大医院都说老爷子岁数大了手术风险太高，建议保守治疗，我把资料传给攸宁让他帮忙出个主意，结果他说把人送过来吧这手术他能做——现在我爸恢复得跟没开过刀似的，十一的时候还和驴友们组队骑行到首都看升旗呢！”

　　陆攸宁点头：“仪式开始之前见到了伯父，确实恢复得很好。”

　　“多亏了你陆医生的妙手回春啊，我爸对我嘱咐再三，婚礼结束务必请你留下来跟我们全家一起吃个饭，让我们好好感谢一下你这个救命恩人！”

　　“今天实在是不方便，”陆攸宁诚恳地致歉，“我刚回国，明天还要去单位报到，下次吧。”

　　高扬知道，以陆攸宁的性格说不方便就真的是抽不出时间，索性爽快地答应：“那等你安顿下来，我带老爷子去你们医院做一次复查，到时候咱们再聚！”

　　陆攸宁微笑着颔首，拿起桌上的茶壶斟了一杯：“抱歉，等一下要开车，只能以茶代酒了，”他端起茶杯，“祝二位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宾客渐渐散场，一桌的同学也开始在相互道别后陆续离开。老钱问陆攸宁：“等下你开车回宁市吗？方不方便带我和小雨一程？”

　　陆攸宁点头：“当然。”

　　梁潇觉得这个时间自己也该动身去汽车站了，便转身去拿搭在椅子后背的外套。

　　一低头，白衬衣的袖口垂在距离她外套三公分的地方，手指贴合着黑色西裤弯曲成好看的弧度。

　　“梁潇，”他再次开口叫她，“要不要一起走？”

　　“不用了，”梁潇几乎是本能地回答，然后晃晃手机，“我订好车票了，谢谢。”

　　“网上订票可以退的啦，”蒋小雨走过来抱住她的胳膊，“我们都这么久没见了，路上一起聊聊天嘛。”

　　梁潇尽可能礼貌地、自然地拒绝：“下次吧……”

　　蒋小雨拉着她不放手：“回去之后大家都很忙，再聚起来好难的！”说完还可怜兮兮地咬着下唇望着她。

　　梁潇：“……”

　　她一个整天泡实验室的人，平日里打交道的都是和她一样直来直往又粗线条的理工科男女，如今面对蒋小雨这样的……实在是有点头疼。

　　相比之下老钱的语气倒是更为期待：“一块儿走吧梁潇，正好我还有事儿想请你帮忙呢，我表妹想考你们系的研究生，网站上给的招生信息不太全面，一会儿路上你给我介绍介绍呗？”

　　这对情侣啊！一个楚楚可怜，另一个真诚淳朴，一个动之以情，另一个晓之以理，梁潇感到自己避无可避，只好弱弱地转向陆攸宁：“那……麻烦你了。”

　　他似乎极轻地舒了口气：“我去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