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雪》望西楼

4、黄泉谷 殷

　　殷三驾着马车在路上前行，神情凝重,时不时掀起帘子观察里面躺着的人是不是还有呼吸。殷无忧毒已有五天，情况时好时差，大部分时间都是昏迷着，偶尔清醒，便说两句话，要不是有续命丹保着命，此刻怕是早就已经见了阎王。
　　屋漏偏逢连夜雨，自打叠水镇出来，已经连着下了五天雨，雨天使路上变得路上泥泞难走，马车走得异常缓慢。一路上殷三的心情自然也不好，如这天气一般阴沉。
　　“三哥，我们这是要去哪啊？”微弱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
　　“去找能救你的人。”殷三边赶马车边回答。
　　“来不及了，我感觉我要死了。”
　　“我说过要保你平安，就不会让你死。”
　　“我肯定要死了，死之前你能不能脱下手套让我看看你的左手？”
　　说完马车里又没了声音，殷三无奈地摇摇头。
　　这一路下来，殷三除了驾车睡觉照顾病人，就是在思考一件事情：当日叠水镇上那伙黑衣人为什么要冒充天音楼的人屠杀中原正道，既然屠杀，为何又要留活口，赶尽杀绝斩草除根不是更好？这其中必然有什么大阴谋，到底是什么阴谋自己要不要去报个信？虽然天音楼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但是也不能被人诬陷了去。
　　越想越没头绪，越想越乱，越想越烦，索性就不想了，专心驾车。
　　又赶了两天路，天终于放晴了。
　　这天来到了一座山的山脚下，殷三下车看了看地形，在山脚草丛里发现立着一块石碑，拨掉上面的杂草，露出石碑上的字，写着“黄泉”二字。
　　黄泉，即人死后所往之地，也称阴曹地府。殷三想不通，明明是一名神医，却为何把所住之地称作黄泉。
　　山路陡峭崎岖难行，马车上去不便，殷三只好解下马的缰绳，一拍马屁股，让马离去。然后从车里背起殷无忧，一步步往山上走去。
　　山下已是深秋，山上却仍旧四季如春，鸟语花香，且越往上走，景色愈加怡人。
　　不知不觉已走了半日，背上负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病人，因此虽有内力在身，殷三也累的气喘吁吁，加之半日未曾进食，又累又渴，竟有头晕目眩之感。
　　走着走着，突然听到了哗哗的水声，循着水声寻过去，终于看到远处有一座瀑布，瀑布底下有一座凉亭，背着殷无忧进凉亭放在地上，殷三靠在一旁，拿起酒葫芦喝了一大口酒，这酒还是当日有财客栈的十八年女儿红。
　　“这神医到底住在何处，这么大一座山，上哪儿找呢？”殷三一边探查周围情况，一边自言自语。思绪回到了多年以前。
　　当年殷三还小，在塞北救过一个老人。那个老人重伤倒在路边，小殷三帮他包扎伤口，老人伤好之后，便离开了，离开前交给他一朵干灵芝，并告诉他，自己是一名神医，住在中原黄泉山上的黄泉谷，以后若有什么事可以带着这朵灵芝去找他。更奇怪的是这朵灵芝竟然是白色的。
　　殷三从怀中摸出灵芝，似乎是想不到自己这次出走，竟然会鬼使神差地带上这朵灵芝，更想不到的是，竟然还真的派上用场了。只不过现下找到了黄泉山，却找不到黄泉谷。
　　出神之际，突然看到不远处山壁上，挂着一抹白色，仔细一看，竟是个人，那人背着一个篓子，正艰难往上爬，似乎在山壁上采什么。突然，山壁上的人一脚踩空，眼看就要掉下来命丧当场。说时迟那时快，殷三一个跃身，从半空中接住了白色身影，然后凌空一个翻身，稳稳落到了地上，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落到地上，放开怀中之人，殷三这才看清楚眼前之人，竟是个身量比自己还高的男人。脚穿草履，身着短布衫，头发束于头顶，鬓边有些微凌乱。面如傅粉，美如冠玉，好看却无阴柔之感，身上气息混乱，似乎并无内力。一双桃花眼全无死里逃生的后怕，而是狐疑地打量着自己。
　　殷三不禁看得怔了，心想世上竟还有如此好看的男人。
　　突然男人欺身上来，一把攥住自己胸前衣服。殷三猛然回过神来，一下扣住探入胸口的手，不紧不慢道：“这位兄台，初期见面，况且我刚还救了你一命，如此无礼不好吧。”
　　男人两根手指夹住殷三怀里的白色灵芝，手腕一转，便轻易挣脱了出来，举起灵芝细细端详，面无表情道：“这东西你哪里来的？你是何人？为何来到这里？”
　　殷三一摊手：“这么多问题，你要我回答哪个？”
　　男人看也不看他，把灵芝往后轻轻一扔，准确地扔入了背后竹篓。
　　殷三一看对方似乎是认识这朵灵芝，极有可能是这黄泉谷中之人，忙说道：“以前有个人欠了我一个人情，说他是神医，交给我这朵灵芝，说以后有事拿着这朵灵芝来黄泉谷找他，现如今我求他来救命，你可认识这灵芝的主人？。”
　　男人静静的看着他，似乎在辨别话中真假。片刻之后，说道：“人呢，我先看看。”
　　殷三一喜：“我那朋友中毒了，你也能治？”一边引领着男人往凉亭走去。
　　男人边走边说：“治不治得了，看了才知道。”
　　两人来到凉亭中，男人一看地上的中毒之人，就上前蹲下把脉，简单问了几句，一番望闻问切之后，眉头微皱：“唐门火毒，看脉象中毒已久，能活到现在实属不易了，你用什么保着他的命？”
　　殷三从怀中摸出白色瓷瓶，递到男人面前，男人拔掉盖子，倒出一颗拿到鼻前闻了闻：“好东西。”说完又放回去，还给殷三。完了又从自己怀里摸出一个白色瓷瓶，倒出一个黑色药丸，放入殷无忧口中，说道：“带上他，跟我走。”
　　殷三一边背起殷无忧，一边问：“去哪里？”
　　男人转头：“你不是去黄泉谷吗。”说完竟头也不回地走了。
　　殷三背着殷无忧跟上，心里暗暗想：此人果然是黄泉谷中人，不知是那神医何人。
　　跟着男人，来到了一片茂密的树林前，男人拿出三粒药丸，自己吃了一粒，剩下两粒递给殷三：“一粒你吃，一粒喂给他。”看殷三拿着药丸犹豫，又道：“这林中都是有毒的瘴气。”
　　殷三毫不犹豫地吃下了药丸，给殷无忧也喂了下去。
　　等二人都吃完药丸，男人手掌一拍最近的一棵树，轰一声，眼前的树林竟开始移动，所有树木都朝两边散开。，中间辟出了一条狭隘的小路，路上不布满了迷雾瘴气。
　　殷三暗暗心惊，这树林的树竟是根据五行八卦之术排列布阵，若不是布阵之人亲自解开，外人怕是一辈子也找不到诀窍所在。难怪自己找了半天也找不到入口所在，眼前这个男人真是深不可测。
　　震惊中，男人已抬步走进去，殷三忙跟上去，走入了这望不到边际的瘴气中，一转头，已看不见入口在哪里。殷三心想，自己怎么就如此信了眼前这个人，若他是坏人，此刻要我命，我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不知走了多久，视野突然开阔。穿过瘴气，里面竟别有洞天。只见一个巨大的山谷，阳光直射而下，谷中有一座草庐，草庐上升起袅袅升烟，草庐周围种满了一种白色的灵芝，原来自己藏了多年的白灵芝竟然来自此处。草庐前横着一条小河，一座木桥立于河上，河边坐着两个十五六岁的黄衣小童。
　　两名小童一看有人来，忙上前：“公子，你回来了，今天怎的回来晚了。”待看清楚身后的殷三两人，俱是惊诧不已：“这......公子，这是何人？”
　　男人脸上冰冷的表情稍稍褪去，把背篓交给其中一个小童，并对另一个小童说道：“谷外捡来的，空青，你带他们去后院安置下来。还有，我要沐浴。”说完竟自顾自走了。
　　剩下那个叫空青的小童上前对殷三说道：“额，这位客人，请跟我来。”随即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殷三还在纠结那句“谷外捡来”，闻言，便跟着小童往后院走去。到了后院客房，把殷无忧放到床上，殷三试探性地问小童：“这位空青小童，请问这黄泉谷中只有你们三人吗，那这谷主又在哪里？”
　　空青听闻，一本正经说道：“客人既是公子带进谷中的，想必不是坏人，我便说了。公子就是这黄泉谷主人，谷中以前不知道，自打我和水苏来了之后，就一直只有我们三人。”
　　殷三这下更加震惊，心下暗忖：这谷主看着和自己一般大，绝不会是自己当初救的人，那自己救的人是谁，他和这谷主又是什么关系，为何让自己有事来这里？
　　“给你白灵芝的是我师父。”语闭，这黄泉谷谷主便翩然而进。
　　只见这谷主已然换了一身衣服。浅蓝色长袍，衬得面容更加俊美，凌乱的头发已梳整齐，一派的玉树临风风度翩翩，令人见之不忘，移不开目光。殷三就这么呆呆地望着。
　　空青咳咳两声，上前对谷主说道：“公子，用膳吗？”
　　谷主淡然道：“不急，你先去准备一桶药浴。”说完走到床前坐下，又开始把脉。
　　空青应声下去。屋里只剩殷三和谷主。
　　殷三一看谷主认真把脉，便不去打扰，自己坐到旁边椅子上，拿起酒葫芦喝了一口。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舌苔发白，脸色暗黄，胃气郁结，肝火旺盛，，过度饮酒之症。”
　　一口酒喷了出来，心虚道：“这小子不喝酒......你不是说我吧？”
　　“说的就是你。”谷主把完脉，站起来道：“要想多活几年，须得戒酒。”
　　殷三闻言又笑着灌了一口，笑道：“若不能喝酒，多活几年又有什么意义。这小子，怎么样？”
　　谷主一边净手，平静的说道：“中毒已久，伤及心脉，药石罔顾，若是能早点来，或许还有救，现在太迟了。”顿了顿，又继续道：“除非......”
　　殷三收起玩笑的表情，看着谷主，严肃地问道：“除非什么？”
　　“除非你能找到千年冰蟾。”谷主边说边跨门而出。
　　殷三忙跟上去：“千年冰蟾？就是那只现在武林上人人都在找的千年冰蟾？”
　　谷主来到屋外河边站立，望着河水说道：“他中的是唐门火毒，这种毒本就无解，况且他又中毒日久，千年冰蟾是至寒之物，是这火毒的克星。”
　　殷三也在河边站立：“且不说这武林中人都在找冰蟾，就是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冰蟾都不知道，根本无人见过。”
　　“我见过。”谷主脱口而道：“以前我师父养着一只。”
　　殷三已经不知道今天自己震惊多少次了，不可置信地看着谷主，结结巴巴问道：“那.......那......”
　　“我十岁以后就没见过我师父了，所以不知道他在哪里？”谷主说完竟径自离开进屋去了，话中竟有难以察觉的落寞。
　　殷三似乎突然想起什么，忙在后面喊道：“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席衍。”屋内飘出两个字，依旧不带任何感情。
　　殷三站在原地，默念了三遍“席衍”。
　　是夜，席衍站在一地白灵芝前，不知在思考什么。
　　谷中白天温暖如春，一到晚上却异常寒冷，而这白灵芝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一到晚上，竟隐隐发出隐隐白光。
　　殷三从房间出来，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幅美丽的画面，蓝色背影伫立在星星点点白光之下，犹如仙人。
　　看着看着又入魔了。
　　席衍突然开口说道：“药浴给他泡了吗？”
　　殷三回过神来：“泡了。”
　　“那药浴只能暂时缓解毒性，并无解毒作用。”席衍望着大片白灵芝，突然弯腰摘了一朵，拿在手里：“那千年冰蟾一直都是以这百灵芝为食。”
　　殷三眼睛一亮：“那可不可以......”
　　席衍打断他的话：“没用的。你若要救他，就要及时把千年冰蟾找来，不然到时真的回天乏术了。”
　　殷三倚着门框：“我明天就启程，那小子暂时要劳烦你照顾了。”
　　席衍转过身来，看着他：“好。”
　　次日一早，殷三一起来就发现空青和水苏两名小童正忙进忙出在准备很多药材。遂走过去随口问道：“在忙什么呢，你们公子呢？”
　　水苏答道：“公子说今日要出门，让我们把需要的药材带上。”
　　殷三一怔：“出门？这么巧，我要出门，他也要出门。”
　　这时，席衍从屋内出来，淡淡道：“我同你一起去找冰蟾。”
　　......
　　于是，一行人便离开了黄泉谷，经猜拳决定，空青随行，水苏留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