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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叠水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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叠水镇,是蜀中的一座小镇,因为小镇依山傍水,而且镇中河道交错,故而得名。这里远离朝堂,也没什么江湖大派,因此虽不繁华,倒也宁静祥和。可是最近镇外百丈山来了一伙强盗占山为王,不时打劫来往路人,令镇上百姓终日人心惶惶,不得安宁。
终于,苍天有眼,天降神火,英雄寨连同那些强盗都被一把大火烧了,今日的叠水镇,街头巷尾都纷纷在议论这件事情。
“唉,你听说没有,今日百丈山上着火了,把那英雄寨烧了!”
“这这这......你从哪知道的?”
“我家隔壁刘老板从隔壁镇进货回来,路过百丈山,亲眼看到的!据说那个火烧得好大,差点把整座百丈山都烧了!”
“那......那群强盗烧死没有?”
“我寻思着是都烧死了,不然咋没人救火呢!”
“好啊好啊,死的好啊,以后咱们再也不怕这群强盗了,可以过安生日子了!”
“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谁知道呢,也没人看见。”
糖葫芦小贩前,殷无忧付了铜板,一手各拿一串糖葫芦快步跟上殷三,自己吃一串,另一串给殷三,殷三一看红红一串,捏着鼻子躲到一边:“拿远点拿远点,我不吃。”
殷无忧正吃得津津有味,听言,毫不犹豫地把另外一串也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口齿不清道: “唔,真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三哥你为什么不爱吃?”
“小孩子不要问那么多问题。”殷三一拍殷无忧后脑勺,继续往前走。
“你为什么不把那些强盗杀了?”
“不爱杀人。”
“可是那些都是坏人。”
殷三停下脚步,转身高深莫测地看着殷无忧:“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那你为什么老是戴着手套?”
“还问!”
话说两人从百丈山走来,一路走进叠水镇,到处找客栈。奈何叠水镇只是一个小镇,全镇就只有一家客栈。殷三带殷无忧走进一家成衣铺,选了一件大红短袍,便在成衣铺老板的指引下,来到了镇上唯一一家客栈。
招财客栈。
殷三和殷无忧一脚跨进客栈大门,客栈老板便殷勤地迎了上来:“两位客官,打尖呢还是住店啊,打尖呢我们有上好的牛肉羊肉醇香美酒。住店我们有干净温暖的上房。”老板何等精明,一看眼前两人,特别是高的那个,气度不凡,玉树临风,器宇轩昂,必定非富即贵。
殷三扔给他一锭银子:“两间上房,准备好大桶热水。”
“三哥,一间够了,两间浪费!”
“闭嘴,两间!”
老板双手接了银子擦了擦藏进袖子,顺便瞟了一眼殷三戴着手套的左手,笑眯眯地招来小二,领着两人去了上房。
殷三把殷无忧送进房间:“洗个澡把新衣服换上,等下下楼吃饭。”说完转身进了自己房间。不久小二就抬着热水进来了,倒完热水又出去了。
殷三慢慢走到木通边,脱掉衣服坐了进去。
泡在木桶里,无神地盯着自己戴着手套的左手,随后似乎是想起什么,举起右手缓缓摘掉手套,露出了一只手指修长并且因为长期不见光而变得惨白的手,以及一串缠绕在手掌及手腕上的黑色佛珠。
殷三把佛珠摘下,挂在木桶壁上,然后把自己头部以下全部没进热水里。水中的左手,在热水的作用下,在手心,慢慢浮现出一朵血红的六瓣梅花,异常妖艳。
热气氤氲,全身放松,忘记过去,忘记现在,殷三开始进入梦乡。
水渐渐冷去,水中人却毫无知觉,无声无息。
瘦削的脸上浮现痛苦的神色,紧皱眉头,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滴落,似乎是被恶梦魇住了。想逃又逃不掉,想躲又躲不了。
咚咚咚!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三哥三哥,吃饭了。”殷无忧在门外喊道。
殷三缓慢睁开双眼,眼底有一瞬间的浑浊,随即又恢复一片清明。桶中热水早已变凉,一阵一阵的寒意席卷而来。
梦醒之后,殷照雪又变成了殷三。
梦中,尽是杀戮。
殷无忧站在门口,听见哗啦一阵水声,接着是衣袂翻飞的声音,然后门就开了。
殷三打开门,看见眼前站着的少年,不犹愣了愣。但见眼前少年着大红宝相纹提花罗镶白边短袍,脚踏黑色云顶靴,一头黑发简单梳成一个髻,掩不住的英姿飒爽,意气风发,不禁让人想到“也曾鲜衣怒马少年时”。
“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啊,这么一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公子偷偷跑出来了呢 ,我看这街上的姑娘若是看见你,都要挪不开脚了,哈哈哈哈哈。”殷三拍拍殷无忧的肩膀,转身一甩头发,径自下楼去,留下被调戏得面红耳赤,寸步难行的翩翩少年郎。
殷三下到客栈大堂,找了张靠近门口的桌子坐下,随手拎起水壶往茶杯中倒了水,端起就喝。过了会,殷无忧也下得楼来,坐到桌子边。脸上红晕已退,但是整个人还是局促不安。殷三看了一眼,递过去一杯茶,笑道:“得了,男子汉忸忸怩怩做什么。”转头朝内堂喊:“小二呢!”
小二闻声而来:“客官,你们要吃点什么?”
“你们这的招牌菜是什么?”
“哟,客官,我们这的招牌菜可多了,有醋烧珍宝鸡,清蒸芦花鱼,一品豆腐,水晶四喜丸子......”
“可有什么好酒”
“有有有,十八年的女儿红”。
“得了,都来一样吧。”说完扔了小二一锭银子。
小二接了银子乐呵呵地走了。
殷无忧一看急了,扯扯殷三袖子:“三哥,你每次一出手就是一锭银子,金山银山也不够咱们花的。”
殷三喝着茶慢吞吞道:“千金散尽还复来。”
菜和酒陆续上了,足足摆了一桌,直把殷无忧看得垂涎欲滴,迫不及待埋头大快朵颐,至于刚才还在为银子心疼的事,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吃到一半抬头,只见对面殷三只一下一下喝着酒,筷子竟不曾动过。
“三哥,你怎的不吃菜?”
“不爱吃。”
“那你都吃些什么?”
殷三晃了晃手中的酒杯。
“这十八年的女儿红好喝吗?”
“尚不及秋露白一成。”
“......”
说话间,客栈门口匆匆经过一队人马,看样子应该是个江湖门派,统一穿着白底镂金云纹袍,腰佩金丝流苏剑。如果不是脸上不经意流露出来的慌张以及凌乱的步伐,差点让人以为是哪个名门大派集体出来历练了。
殷三望着为首那人若有所思。只见那人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身材魁梧,丰神俊朗,但此刻却是面颊紧绷,似是非常紧张,紧紧护着身边旁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快速前行。
殷无忧伸出油腻腻的五指,在殷三面前惶了惶,好奇道:“三哥,你在看什么?”顺着殷三目光伸头往外看了看:“没想到这小小一个叠水镇,还挺热闹的,发生了什么事吗?”
殷三回过头来,嫌弃地看了一眼殷无忧油腻腻的手,懒懒道:“今天就先教你一教。要想知道一个地方发生了什么事,最快的方法就是问客栈小二。”
殷无忧恍然大悟,随即招来小二。
小二听了嘿嘿一笑:“这位小公子,别的事情小的不知道,但是今天咱们叠水镇的确有一件大事。”
殷无忧来了兴趣,忙问道:“什么事?”
“今天是咱们叠水镇一年一度的结灯会,一到晚上这男女老少都会出来放灯,还有舞狮和杂技,为了庆祝秋收,小公子晚上若没事也可去凑凑热闹。”
“难怪刚才一路走来,街上那么多卖灯的。”
“可不是吗,到时候说不定还能遇到个心仪姑娘,促成一段好事呢,像小公子这般俊俏,定是有很多姑娘中意的。”
店小二这么一说,殷无忧脸又红了。
殷三看得有趣,不禁又想调侃一番,只见殷无忧红着脸对着自己:“三哥,这么热闹,晚上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殷三摆摆手:“小孩儿才玩的,你自己去吧。”说着拎起酒壶上楼去了。
殷无忧扔下筷子跟了上去,直跟到房门前,还欲再劝,殷三却看也不看他,转身进了房间把门一关,最后还不忘叮嘱一句:“二更须得回来。”
殷三躺在床上,一只手臂枕在脑后,一只手转着酒壶,看着床顶发呆。直到门外没了动静,便坐起身来,随手一扔,酒壶稳稳落在了不远处的桌子上。然后摸着袖子上的银白刺绣雪花出神。
房中没有点灯,高大的身影坐在黑暗中,玄色的衣服,似与黑夜融成一体。
听着更夫敲了二更锣,而隔壁房间迟迟没人归来,殷三豁然起身,往酒葫芦中灌满女儿红,盖上盖子,别在腰间,打开窗户,纵身跃上房顶,短暂停留之后,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
子时将近,万籁俱静。
幽暗的深巷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傲然立在黑暗中,虽然身上多处负伤,却仍旧一手紧紧握着断剑剑柄,一手牢牢护住身后的少年。少年隐在黑暗中,只露出一片衣角,赫然是殷无忧身上所穿。地上躺着七八人,皆无动静,不知生死。看衣着,竟是白天从客栈门口经过的那群名门正派。
四周黑暗中,隐着数十名黑衣人。这些黑衣人人站成一圈将两人包围起来,就像狼群捕食猎物般,滴着血的武器在月光下散发着刺眼的光芒,似乎诉说着对鲜血的渴望。
“你们到底是谁?一路追杀我们至此,为何要赶尽杀绝!”
其中一名为首的黑衣人上前一步,用一对钩子指着面前两人,阴恻恻说道:“我们没有要赶尽杀绝,你死,你儿子活,或者你活,你儿子死,向明阳,你自己选吧。”
“你们......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你不选,那我只好两个都杀了。”
“等等,想我向明阳一世英名,如今死也要做个明白鬼,你们到底受何人指使?”
“罢了,就让你死得明白吧。”黑衣人收起兵器,盯着向明阳血红的双眼,慢慢脱口道:“风花雪月,四圣同天。”
瞳孔骤然缩紧,向明阳怔立当场,不可置信地盯着黑衣人:“不可能!我与天音楼无冤无仇,为何要屠我满门。”
“怪就怪谁让你是中原正道,闲话休说,赶紧上路吧。”黑衣人不耐烦道。
向明阳猛然着转身,扔掉手中断剑,紧握身后少年颤抖的肩膀,以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活下去,不要报仇,找个远离江湖的地方活下去。”说完一把拽过少年按进怀里,蒙住双眼,然后凝聚所有内力于右手,在少年歇斯底里的哭声里,眼看就要自拍天灵盖当场自尽。
就在这时,一颗石子夹着内力疾速飞来,不偏不倚正好打中向明阳右手手腕。被强劲的内力一冲,向明阳竟站立不住,抱着少年往后踉跄两步,跌坐在地上。
同一时间,一个人影释倏然立于场中,在场所有人竟没人看清此人是从何方而来。
“好强的内力!”黑衣人首领眯起双眼退后一步:“你是什么人,竟敢坏我天音楼好事!”
殷三却好似没听到一般,只是摸着袖口的雪花图案,上前一步紧紧盯着地上的少年,双眼透着危险的光芒:“你这身衣服哪里来的?”
少年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这时,一声微弱的喊声自墙角黑暗处传来。
“三哥,我......我在这。”
殷三急步走过去,地上的人正是出来看灯会,二更未归的殷无忧。
只见殷无忧躺在地上,脸色惨白,口吐黑血,全身发热,瞳孔血红,还好神智尚算清醒,身上衣服已然已跟少年对换,白袍半身染血。
“出来看个灯会,怎的搞成这样?”殷三抱起殷无忧靠坐在墙角,蹲下来一探脉搏,出口话语冷若冰霜:“气息混乱,心脉受伤,还中了奇毒。”慢慢站起身来转头看向黑衣蒙面人:“你干的?”话中已隐隐带着杀意,玄袍迎风舞动。
黑衣蒙面人听言,不自觉打了一个寒颤,这时才迎着月光看清楚眼前这个玄色长袍男人,长相一般,但是浑身散发着一种摄人的魄力。明明是初秋,但是却让人感到浑身冰冷。
“三哥,我......”殷三有气无力地想说什么。
“躺着,剩下的事交给我。”说完,眼前的殷无忧突然身形一闪,如鬼魅一般出现在黑衣首领背后。黑衣首领刚想抬手迎击,却发现自己的咽喉已被一只冰凉彻骨的手掐住。
“解药呢,交出来!”殷三厉声问道。
黑衣人脖子被掐住,说话断断续续:“我的......毒,从......来没有解药!你到底是什么人?”
殷三站在黑衣人背后,低头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说道:“你说风花雪月,四圣同天。呵,那你又可曾听说过无妄渡生魂,红雪飘人间?。”
远处的向明阳只看到黑衣人睁裂了双眼,脸上露出惊恐万分的神情,随着一声惨叫,便七窍流血,倒地抽搐不已。
殷三静静站着,半身隐入黑暗,看不清脸上什么表情,但是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其余黑衣人迫于无形压力,竟无人敢上来救人,只是互相看看,眼睁睁看着首领在地上嚎叫,凄惨的叫声在寂静的深夜,触及到了在场每一个人内心深处的恐惧。
殷三从黑暗中出来,慢慢走向向明阳父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看得地上两人毛骨悚然,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你想干嘛?”向明阳结结巴巴吧问道。
“他们不是天音楼的人,信不信由你。”
向明阳盯着殷三似漆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信了。
就在这时,刚才还半死不活的殷无忧突然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捡起地上的剑,走到地上嚎叫不已的黑衣人身旁,一剑朝其胸口刺了下去,瞬间嚎叫停止了,黑衣人头歪到一边,不再动弹。
殷三转过头,神色复杂地看着殷无忧,在殷无忧即将倒地前接住了他。
“他四肢五感都废了,你这又是何必?”
“他是坏人,我不杀他,他迟早会回来杀我们。”
“别说话了,先回去。”
“地上那两个人也有份害我。”殷无忧低声说道。
“我知道。”
殷三背起殷无忧朝客栈方向走去,剩下的黑衣人一看首领已死,也不管任务是否完成,都纷纷逃离现场,最主要还是被殷三吓破了胆。
同样吓破胆的还有向明阳父子,他们心里清楚知道那名少年的伤是怎么回事,以为这次必然与那黑衣人是一个下场。万万没想到,玄衣男人竟然放过了自己,逃过了一劫。呆坐很久,才互相站搀扶着站起来,慢慢朝镇外走去。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一辆马车从叠水镇疾驰而出,在官道上急急而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