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雪》望西楼

35、露真容 薛探月慢慢

　　薛探月慢慢闭上眼睛，脸上没有任何惧色，反倒轻轻松了一口气。他之所以闭眼，是因为怕自己临死之前忍不住再去看一眼三哥，现在挺好，死一个总比死两个好。
　　这次是他托大了，连手下都没带就过来了，谁能想到，今天连无双阁的人也来了，还真是世事无常，大概是自己做的恶多了，报应来了。想想这十余载，有兄长二姐的疼爱，也不枉来世间走一遭，不亏！
　　“叮”一声刺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预料之中的刀没有砍下，他暗道一声“不好”，猛地睁眼，就见到了身前果然站着一人，黑衣黑布遮面，黑发张扬。
　　虽然来人蒙着面，但是每日朝夕相处，怎能不认识。
　　“你……”薛探月语塞。
　　殷照雪蒙着面飞出来的时候，眼看破云刀就要砍下，一时情急，想起来身上还有之前藏着的席衍的银针，便在千钧一发时刻将银针全数射了出去，银针和刀身碰撞，发出刺耳的声音。
　　段风雷不防会有人突然出手，一时不察，破云刀竟被打离了双双，直直插入旁边土中。
　　场中变故陡生，就在众人以为薛探月今日必定身首异处的时候，却突然出现一个蒙面黑衣人救了他。
　　谁会来救天音楼的妖孽，除了天音楼的人！
　　待段风雷反应过来，眯紧了双眼，他反应极快，拔起破云刀后退两步指着殷照雪喝道：“你是谁？”
　　众人此刻也反应过来，全都围了过来，将殷照雪和薛探月两人团团围住。
　　殷照雪背对着众人，伸手将薛探月扶起来，拍拍他身上的灰，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怎么搞的，弄得这么脏。”
　　薛探月看了一眼殷照雪身后，颤声道：“你怎么出来了，十一没告诉你大哥出事了？你现在应该赶紧回天音楼！”
　　殷照雪笑道：“你还信不过大哥和二姐，他们两个比我们靠谱多了。”
　　薛探月抓紧了他的手，无奈地叹了一声气：“你还笑，我看今日我们两个都要命丧在此了！”
　　殷照雪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小时候你每回闯祸了或者遇到危险了，不都是我来找你，这次我也一定把你带出去。”
　　众人见他俩窃窃私语，虽听不清到底在说些什么，但是来人必定与与薛探月熟识，肯定也是天音楼的人，因此每个人握紧手中武器，欲一起上前将两人擒下，但看黑衣人刚才露的那一手，便知此人身手不凡，武功必然在大部分人之上，应当与段风雷不相上下，所以暂时没人敢贸贸然上前，只能我看看你你看看我。
　　到此时，顾小北和杭七七方知殷三与天音楼的四楼主竟是旧识，而且看样子两人还交情不浅，一时不知现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只能一起看着殷无忧，但是殷无忧根本没理会他们，只顾自己紧紧盯着场中殷照雪的身影。
　　“三哥……殷三……三楼主……殷照雪！”
　　杭七七一向机敏，她略一思索之后便知其中大概，忍不住惊呼出声，同时便要拉起顾小北冲出去。还未动身，一片衣袖横在两人身前，席衍沉着脸看着他们两个，说出两个冷冰冰的字。
　　“坐下！”
　　他浑身散发出来的寒冷的气息成功震慑到了杭七七和顾小北，两人只能缩着头乖乖坐着，任心中有万千疑问，也不敢再问一句，更不敢轻举妄动。
　　再看场中，殷照雪和薛探月被众人团团包围，而且还都是武林高手，一时也脱不开身，只能双双看着四周的人。
　　段风雷上上下下打量着黑衣人，尽管他阅人无数，一时也猜不透来人是谁，只得问道：“阁下是何人，你可知此人是谁，今日你若救了他，便是与整个武林为敌。”说着指了指旁边的薛探月。
　　在场所有人中，几乎没人见过殷照雪，而见过殷三的人，也才寥寥数几，又何况此时他蒙着面，所以一时间竟没人认出他来。
　　但是除了一个人。
　　“是他？”水鸢喃喃道，语气中似有不确定之意。
　　他与化名殷三的殷照雪只有过数面之缘，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按理说应当认不出，但是有的人对人可能见过面就忘了，但是对于一些特定的特征却能记很久，比如此时殷照雪戴着手套的左手。
　　水鸢盯着黑衣人的左手若有所思，脸上时而疑惑，时而不解，时而恍然。片刻之后，远远望了一眼远处席衍等人所在的位子，嘴角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火霜一直在一旁，将水鸢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尽收眼底，他微微皱了皱眉，张了张嘴，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殷照雪却不回答段风雷的话，只是拽着薛探月慢慢朝悬崖边退去。世人只知浮云探月手轻功了得，但是却不知道，殷照雪的轻功不在薛探月之下，只是他武学上的造诣盖过了轻功。
　　段风雷见他不说话，叹道：“既然阁下不说话，那只好请你也一并留下了。”说完便伸手去抓殷照雪。
　　他动作很快，但是殷照雪比他更快！众人只感觉眼前一花，本来在中间的两人已在十步开外。
　　段风雷抓了个空，不由轻轻“咦”了一声，只因刚才那一招移形换影之术，与之前薛探月施展出来的非常相似。他眼神突然变得凌厉异常，喝道：“你到底是谁？”
　　一旁的蓝青青却不耐烦了，一拍椅子起身说道：“和他那么多废话，藏头露尾必是宵小鼠辈，一并拿下就是。”说完扬起无风鞭朝殷照雪打去。
　　无风鞭是三点水大师所铸，据传是取了天山上的千年蟒蛇的皮制作而成，柔软而坚韧，火烧不烬，刀斩不断。再加上蓝青青本身内力深厚，这鞭子在她手中更是神兵利器。一鞭下去，腥风四起，震彻天地。
　　不同于罗唱那次，罗唱虽然手握诛心勾，但是他本人武功一般，并不能发挥诛心勾真正的威力，但是蓝青青作为无双阁的阁主，武功远在罗唱之上，因此殷照雪不敢托大，更不敢轻敌。
　　今日这种情况，最好的结果便是全身而退，而不是缠斗。
　　无风鞭呼啸而来，殷照雪推开薛探月，空手接住鞭子。薛探月被猛烈一推，因之前就已经受了内伤，一时间气血翻涌，狂咳不止。但是他顾不得自己的伤势，转头去看殷照雪，只见殷照雪右手紧紧拽住鞭子与蓝青青僵持着，鞭子缠在他手上，不断有血水从手和鞭子的缝隙处滴落。
　　“快……快放开，不然手就废了！”他一边咳一边急道。
　　殷照雪却依旧紧紧抓着鞭子不放手，转头艰难地说道：“你还能不能走，能走就先走，十一会在下面接应你。”
　　薛探月闻言一骨碌爬起来站到他旁边，擦了擦嘴角的血说道：“不行，要走一起走！”
　　蓝青青冷笑道：“今天你们两个谁都走不了！”说完从袖中飞出一条红色长绫，越过殷照雪，直接飞向身后的薛探月。薛探月一惊，本能想去避开，但是因之前已负伤，所以行动略有迟缓。眼看红绫即将缠上薛探月，殷照雪无奈只能放掉鞭子转而去抓红绫。蓝青青看准时机，收回鞭子，以迅雷之势又挥出一鞭，殷照雪手臂顿时被打出一条深可见骨的伤痕。
　　远处的殷无忧等人见此情况心急如焚，但是又做不了什么，只能看席衍。但是席衍却仿佛被定身一般，一动不动，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殷照雪后退两步险些站不稳，他摸了摸伤口，龇牙咧嘴道：“呵，无风鞭，果然名不虚传。”
　　薛探月大怒，上前扶住殷照雪，对蓝青青道：“你这个臭婆娘！阴险！什么正道人士，我看都是些狡猾之人。”
　　殷照雪按住他的脑袋，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我现在武功受制，只有以前的两成，要速战速决。”
　　薛探月猛然愣住，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两成？你……”
　　殷照雪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道：“这个以后再跟你细说，等下你去骗她招式，我去破招，让她自乱阵脚。”
　　薛探月虽然还想再问，但也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便点点头。主意已定，他率先展开攻势，连招呼都不打直接就攻向蓝青青。薛探月虽然武功不是上乘，但是轻功卓越，他知道不能跟蓝青青硬碰硬打，因此只是神出鬼没东窜西跳骗她出招，并不正面交手。
　　第一次跳崖逃跑的时候是他大意，不防鞭子会从后面来，因此被捆了个正着，但是现在经过调息之后，几招下来，蓝青青却连他的衣袖都不曾碰到。
　　殷照雪一直在旁边观战，待摸清蓝青青的招式路数之后，他也加入了战团。
　　两人配合默契，攻防兼备，蓝青青虽然不曾落下风，但是也占不了上风。双方就这么一直拉扯着，就看最后谁先体力不支。
　　这时，刀霖提了刀上前嚷道：“两个男的欺负一个弱女子，未免太不公平，让我来助前辈一臂之力，拿下这两个狗贼。”说完便要加入战局。
　　蓝青青看也不看他，只说了一句：“不知天高地厚！”不知道是对刀霖说的，还是对薛探月说的。
　　“以你的武功，十个也打不过人家一个。”一个声音突然从天而降。
　　蓝青青听到声音一瞬间竟分了神，不小心露了破绽，被殷照雪逮住机会一掌拍上肩膀。她身边的下属见状就要上前扶住她，却被刚才说话的人抢了先机。
　　蓝青青看着眼前的男人，眼里迸发出滔天的怒火。她一把推开来人，恨恨道：“每次你出现，我就没好事！”
　　段风雷见到来人，脸上露出了意料之中的笑容，他大笑两声，上前拱手道：“叶兄，段某等候多时。”
　　来人正是那日殷照雪和席衍在临湖楼遇见的阴阳剑叶知秋。
　　叶知秋从一开始眼神就在蓝青青身上不曾移开，此时听到段风雷的寒暄，便转头说道：“若不是你三番两次邀请我来，今日我是不会来的，没想到……你也会来。”后半句却是对蓝青青说的，“你没事吧？”
　　蓝青青冷哼一声，不理他。
　　叶知秋讨了个没趣，也不恼，继而注意转向一旁的殷照雪和薛探月。
　　“你就是浮云探月手？没想到如此年少，倒是块练武的好料子，如果你愿拜入我门下，我今日就带你离开，还保证以后他们都不敢来找你寻仇，你意下如何？”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人人都知道剑宗宗主阴阳剑叶知秋是个……奇人，也是个怪人，更是个狂人，亦正亦邪，做事全凭喜好，但是没想到，此人竟如此不按常理出牌。当下是什么情况，是全武林正道都要诛杀这个天音楼狗贼，而他竟然说要收他为徒？还要保他性命，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薛探月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像看傻子一样看着眼前之人，不明白明明之前还在喊打喊杀，怎么现在突然又要收徒拜师了。
　　蓝青青气得手抖，险些连鞭子都拿不出了，怒道：“你疯疯癫癫的能不能看看场合？”
　　叶知秋却突然大笑道：“青青，何须动怒。你待怎样，我听便是。”
　　“闭上你的嘴！一边待着。”蓝青青冷声道。
　　叶知秋闻言，竟真的退到一边旁观，不再言一语。
　　现在场中，除了落仙阁，天火门和暗水门依旧没任何动作，其余众人各门派都将殷照雪和薛探月当瓮中之鳖，都想先将两人擒住，场面顿时有点混乱。
　　殷照雪和薛探月被众人围住，背靠背站着，气喘吁吁地盯着周围的人，彼时两人，一个不能妄动内力，一个之前已负伤，当真是穷途末路。
　　蓝青青鞭指殷照雪：“我看你小子武功不错，却不知为何不用真内力，拿出你的真本事，与我一较高下。”说完朝挥鞭朝他打去，一边朝段风雷说道：“段兄，浮云探月手交给你了。”
　　殷照雪并不是真的只剩两成功力，而是他不敢使用真气，手上的印记时刻提醒他不能冲动，毕竟席衍还在一边看着。因此面对劈头盖脸打来的鞭子，他只能左躲右闪。
　　那一边，段风雷与薛探月也交上了手，但是论武功，薛探月根本不是段风雷的对手，何况段风雷手上还有破云刀。
　　殷照雪一边躲着鞭子，一边还要分神留意薛探月那边的情况，一颗心两用，渐渐有点体力不支。
　　蓝青青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当即加强了攻势，一根鞭子舞得虎虎生风。
　　突然，薛探月或许之前的伤又加重，明显不敌段风雷，被段风雷一招开天辟地所施展出来的刀风掀翻在地。
　　眼看薛探月再次负伤，殷照雪只能转身去拉他，却因此将自己的后背露给了蓝青青。习武之人都知道，战斗中露空门乃是大忌，蓝青青见他如此轻视自己，不由怒火中烧，重重挥了一鞭子，朝他的背后打去。
　　殷照雪刚拉起薛探月，就听见耳边虎啸风声，他本能反应头一偏，鞭子擦着他的脸飞了过去。虽然刚好避过，但是脸上面罩被鞭子抽掉了，还留下了一道狰狞的鞭痕。
　　段风雷看着露出本来面目的殷照雪，先是疑惑，再是震惊，然后便是不解。他收回破云刀，指着殷照雪说道：“是你？你不是……”
　　一阵风吹过，吹起了殷照雪的头发，遮住了他的双眼，脸上的鞭痕，也遮住了大半的容貌。
　　他嘴角微翘，用手背擦掉脸上的血，道：“段庄主，多谢这几日的盛情款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