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雪》望西楼

2、人间客 蜀

　　蜀中有一座百丈山，因其有百丈之高，直逼天际，因此得名百丈山。时值金秋，漫山都是红叶。山下有一条崎岖山路，杂草丛生，人迹罕至。山路上，远远走来一队人马，约莫十来人，前头两名护卫模样的汉子护着一辆马车，后面两匹马驮着几个箱子，马车边上跟着数人，一看便是家仆。一行人在山路上蜿蜒前行。
　　“老爷，咱们干嘛不走官道，这年头山贼头子专挑这种小路抢劫，万一叫咱们遇上了......”马车中一妇人问道。
　　“妇道人家懂什么，这批东西要马上送到东家府上，若是迟了，我可吃罪不起，只能冒险走一走小路了。”李长富说完，便听外面人声嘈杂，伴随着“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一名仆人急匆匆掀帘：“老......老......老爷！咱们遇到强盗了！”
　　这一下，把李长富吓得不轻，一个趔趄直接滚出了马车摔戴到了地上，臃肿肥胖的身体颤颤巍巍爬起来，连忙作揖陪笑道：“各位绿林好汉，小......小的只是小本生意，没什么钱，请大爷们放个行。”说着便从怀中摸出几锭银子，颤抖着双手送过去。为首的强盗头子劈手拿过银子，一脚踢翻李长富，哈哈大笑：“算你识相，这箱子里装的什么啊，来啊，把箱子一并带回去。”左右一听就要上前抢箱子。
　　李长富急了，肥胖的身子顿时变得灵活无比，一个纵身扑到箱子上，一边护着箱子一边大喊：“大爷大爷，这箱子你不能拿，拿了我这小命就不保了！”
　　“呸！不让爷拿这箱子，爷我现在就让你小命不保。来呀，把这箱子搬走，男的就地杀了，女的抢回寨子当压寨夫人！哈哈哈哈哈哈！”
　　一时间人仰马翻，哭声震天。此时，一个的身影却一闪就躲到了旁边的大树后，一闪而过，以至于没有任何人看到。
　　两名护卫把一众人护在身后，使出平生所学，却寡不敌众，节节败退，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谁打扰好梦人睡觉，这荒山野岭的，还有人打打杀杀。”
　　温润的声音，凝声成线，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内。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伴随着好听的声音，一片玄色衣角从边上一棵树上垂了下来，接着便是一条修长的腿，然后是另外一条。
　　强盗喽啰一个上前，用极轻的声音在强盗头子耳边说道：“老大，高手。”
　　“好说好说，在下手高不高不知道，武功倒是有几下。”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强盗头子：“......”
　　强盗喽啰：“......”
　　强盗头子握紧刀柄，退后一步，拱手笑道：“阁下何方神圣，为何要坏我好事。”
　　“你是不是做好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打扰我喝秋露白了。”
　　说罢，一个翻身跃下树来，足尖一点，轻飘飘落在路中央。
　　只见来人穿一身玄色丝制长袍，袖口秀着一朵银白的雪花，腰间别一只酒葫芦，左手戴一只黑色手套，身材颀长，风姿冰冷。眉若倒柳，眼藏寒潭，棱角分明 ，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此人容貌并不俊美，却让人如沐春风，见之不忘。
　　来人正是殷照雪。
　　话说殷照雪一路从厉阳城游山玩水而来，这一日路过这百丈山，恰逢秋高气爽，日光融融，便找了一棵大树抱臂而眠。因多日不饮秋露白，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中周公便携酒而来，正在畅饮淋漓之际，就被打杀声吵醒。好梦被惊醒，少不得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一番。
　　李长富一见有人拔刀相助，立马上前抓住殷照雪袖子大喊救命。
　　殷照雪手上把玩着一片叶子，上前一步：“你们是自己离开，还是我请你们离开？”说完右手两指夹着叶子轻轻一甩，那叶子破空而去，直直插入强盗头子头顶乱发中。
　　强盗头子一个激灵，看看抖如筛糠的李长富。再看看那几口大箱子，二话不说，扔下兵器带着一干喽啰，似看见洪水猛兽般落荒而逃。李长富眼看小命得保，忙携家眷仆人上前言谢：“多谢大侠救命之恩，不知恩公高姓大名？”
　　殷照雪摆摆手： “在下只不过是人见间过客，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你们还是赶紧走吧，保不定那贼人回去喊了帮手又回来。”
　　“不知恩公要往何处去？如若同路，可以同行，恩公一路上的衣食住行都由我来打点，好让我报答恩公的救命之恩！”李长富何等精明，钱财是小事，路上有这样一位高手同行，便再不怕这等强盗山贼。
　　“不必，在下一人独来独往习惯了。”殷照雪如何不知李长富打的什么如意算盘，却也不去说破，衣摆一撩一个翻身跃上一块平坦的大石头，躺下枕臂而眠，继续会周公。
　　李长富一看同行无望，只得吩咐一众仆人打点好行李，再招呼家眷上车，一行人按照原计划继续前行。经过这一番惊心动魄的遭遇，竟没发现随行仆从中少了一个人。
　　秋风过耳，惬意好眠。
　　不知道睡了多久，也不知道梦了几回周公，喝了几坛秋露白，殷照雪感觉脸上痒痒的，伸手一摸，发现自己眼睛上盖着一片大叶子。手指弹掉叶子，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清澈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再是一张稚嫩的脸。一个瘦瘦小小的少年，穿着一身蓝色的粗布衣服趴在石头边上。
　　殷照雪坐起身，粗鲁地摸了摸眼前这个少年的头发，笑道：“终于肯出来了吗，为何不跟着你东家走？”
　　“日头太猛了，我想用树叶帮你挡着阳光。”
　　“呵，你这小孩倒是有趣。”
　　“我不是小孩了，我今年十七了。”
　　“十七怎的长得如此瘦小？”
　　“我从小被卖入李府为奴，吃不饱穿不暖。大哥你收我为徒吧，你这么厉害。”
　　“我又不是好人。”殷照雪说着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扔到少年怀里：“天快黑了，前面有镇子，赶紧走吧，我要去办事，别跟着我。”说完一个纵身，人就不见了踪影。
　　少年捧着银子呆呆立在原地，片刻之后，咬咬牙跟了上去。
　　太阳即将落山，余晖照着山川大地一片血红，照着满山红叶更加妖艳。
　　百丈山山顶有一座寨子，门口挂着一块不规则的门牌，上书“英雄寨”，字体歪歪扭扭。殷照雪跟着强盗们逃跑的踪迹一路寻到英雄寨，站在山寨门口，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一脚踹开了山寨大门：“英雄寨？名字倒是霸气，今天就打得你们变狗熊！”
　　寨中大厅中间升起了火堆，一众强盗头子，二当家三当家四当家正围着火堆，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嗓门最大的就是今天在山下 的强盗头子，吹牛吹得半天高：“今天山下抢到一队商人，以为是一票大生意，好家伙，好几口大木箱子，结果一看，都是些不值钱的，奶奶的，害大爷我高兴半天。半路还杀出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学着别人打抱不平，嘿，叫我打得屁滚尿流！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说完一个喽啰撞开大门摔了进来，不偏不倚，刚好摔到了强盗头头脚下。
　　“你说谁把谁打的屁滚尿流啊？”殷照雪收起脚，大步跨了进来。
　　强盗头头一看来人，往后退了半步，但是一想到现在在自己寨子里，顿时恶向胆边生，把酒碗一扔，大吼一声：“是你这个小子，在山下抓不到你，没想到你还敢找上门来，你可知这是谁的地盘，今天就叫你有来无回。来人啊！”
　　没动静。
　　“来人啊，人呢？”
　　没动静。
　　“你说的是外面那群饭桶吗，已经被我收拾了，现在早就化作猢狲散了。”殷照雪随手勾过一把椅子，潇洒地坐下，右手一下一下敲打着膝盖，斜着眼看着上头一众强盗。
　　明明是很温柔的一双眼睛，但是看在众强盗眼里，却遍体身寒。像极了六月飘了雪，寒冷蔓延全身，无处可逃。
　　空气仿佛结了冰，静谧得可怕。殷照雪坐着不动，周身却形成了一个寒冷的气场，气场中甚至结出了细小的雪花。
　　强盗头头秉着先下手为强的制胜道理，瞬间招呼兄弟，抄起家伙朝殷照雪砍去。说时迟那时快，殷照雪一拍椅子扶手，瞬间有千万冰针化形而来，朝着来人飞去。冰针瞬间打入强盗们周身穴道。只听砰砰砰几声，强盗们全都摔在地上，冻得浑身发抖，结满冰霜。
　　“大......大大爷，我们错了，你......你饶了我们把。”一出口，冻得语不成调。
　　殷照雪右手食指细细摩挲着袖口的银白刺绣雪花：“我用独门内功封了你们的经脉，以后若是强行动武，必将经脉爆裂而亡，今天且饶了你们，以后不可再做打家劫舍的勾当。”说着绕到火堆后，一脚踢翻火堆，火堆中的木头瞬间飞了出去，打开了强盗们的穴道。解了穴道以后，强盗们连滚带爬地往外逃去。强盗头子刚跨出门槛，又回过头看着殷照雪，喘着大气说道：“我叫陆顶天，我会记住你的。”说完一瘸一拐地走了。
　　“陆顶天，呵呵，顶天立地，好名字。”殷照雪细细回味着这个名字。
　　天已经黑透，鸟兽散的英雄寨安静下来了。
　　殷照雪一间屋子一间屋子找过来，终于在厨房找到了一个地窖，这个地窖竟然是个酒窖，藏满了一坛坛的好酒。打开一坛酒，凑上去闻了闻，浅笑一声：“秋露白。”连着开了好几坛，都是秋露白。随手拎起两坛酒，往旁边草垛一躺，便大口喝起了酒。这一次酣畅淋漓，解了多日以来的秋露白相思之苦。
　　不知道醉了几天，等殷照雪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某一日的黄昏了。迷迷糊糊中闻到了诱人的饭菜香。爬出酒窖，首先看到的是山下那个少年满是烟灰的脸，还有一桌可口的饭菜。
　　今夕何夕。
　　“你怎么在这？不是给你了银子让你去镇子上了吗。”殷照雪一边喝着粥一边问。
　　“我看到这寨子里有食物，就做了菜等你醒。”少年默默把肉推到喝粥的男人面前。
　　又是答非所问。
　　“我不吃肉。”嫌弃地推到一边。
　　“你收我做徒弟吧。”
　　“你来了几日了？”
　　“三日。”
　　“怎么找到这里的？”
　　“运气好找过来的......你收我做徒弟吧。”
　　“聚散匆匆，云边孤雁，水上浮萍。”
　　“什么意思。”
　　“叫你平时多读......”似乎想到了什么，殷照雪低头自嘲地笑了一声：“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以前在李府，他们都管我叫李狗儿。”
　　噗，一口粥喷了出来，殷照雪被粥呛得满面通红，一边咳嗽一边大笑：“不行不行，这名字不行，以后跟着我可不能用这名字。”
　　少年一听眼前这个男人同意收留自己，激动得要跪下扣叩头拜师父。殷照雪一把提着少年领子拎起来，拎到椅子上坐好，拍拍少年肩膀，郑重其事地说：“我姓殷，家里排行老三，叫殷三，你不用叫我师父，叫我一声三哥足矣。左右我也教不了你什么武功，只能保你温饱，保你平安。”说完仔细打量少年：“至于你，便跟我姓，就叫......就叫殷无忧把。如何？”
　　“无忧谢三哥！”
　　殷三站在寨子门口，夕阳把一身玄色长袍染成妖艳的红色。山顶的风特别大，吹得乌黑的头发到处乱飞。殷无忧手里拿着火把，望着眼前这惊心动魄的美：“真的烧了吗？”
　　殷三顿了顿，摸了摸酒葫芦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往山下走去。殷无忧急忙把火把扔向寨子，也跟着下了山，不一会身后便燃起了熊熊大火，整座英雄寨湮灭在火海中。
　　“那什么秋露白，你不是很喜欢吗，为什么也要烧掉。”殷无忧小跑着追上殷三。
　　“酒是好酒，带不走又有什么用，还不如烧了，祭祭这满山的红叶。”殷三一手在指尖转着酒葫芦打圈，一边大步向前。
　　“快跟上，到前面镇子，给你买身衣服，臭死了。”
　　“你一身酒味，也臭的很，我们以后去哪？”
　　“不知道，四海为家。”
　　一高一矮自山顶下来，往叠水镇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