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杏花林 破 ...
-
破云庄在钱塘湖边的一处山上,依湖而建,三面环水,只有一处入口可以进,而这入口处是一大片杏林。
每年三月份,遍地杏花盛开,非红即白。
满阶芳草绿,一片杏花香。
据说,当年段夫人最爱吃的便是杏子,最爱的花便是杏花。
杏林边上,有一座草庐,隐在一片杏花中,若影若现。
虽是草庐,却修葺完善,优雅别致,让人不禁联想到世外桃源。
草庐中,有一女子,正在窗边对镜描眉,动作优雅细致,眉眼皆是情。只看侧脸,便知肯定是位绝色佳人。
“她就是木清?”席衍看着女子问道。
段风雷摆手摒退迎上来的侍女,看着席衍:“你到底是她什么人?怎么会知道她在这里?”
席衍没看他,只是依旧看着女子动作,许久才答道:“不认识,只是受人之托。”
“受谁人之托?”
“无可奉告。”
这时,一旁的殷照雪发出一声轻叹:“她真美,竟比二八年华的少女还要美几分。”
段风雷不语,随手折下一枝杏花藏在身后,信步踏入草庐。
殷照雪看着席衍,无声地问了一句:“她是谁?”
席衍却并不回答,只是轻轻摇摇头,拉着他一并进入草庐。
段风雷进入房中,将杏花插入一个青瓷窄口瓶,轻步走到女子身后三步处。
“小木,有人来看你。”
木清一惊,猛地回头,待看清身后之人,随即露出孩童般天真灿烂的笑容,站起来提着裙子跑到他跟前。
“小风,你来了,今日怎么这么迟,可带了什么好玩的?”说着扒开段风雷的双手细细查看。
段风雷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一把蜜饯,交到她手中。
木清看到蜜饯瞬间双眼发亮,立即拿了一颗放进口中细细咀嚼,完了一颗接着一颗,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满满一手蜜饯,便吃了大半。
待吃的差不多她才看清门口还站着一男一女,正怔怔地看着自己。
木清把剩下未吃完的蜜饯又重新放回段风雷手中,走到门口,看着两人,好奇问道:“大叔大婶你们是谁?”
殷照雪目瞪口呆,她不知为何这女子言谈举止竟似几岁孩童,俨然是个少女,与之前在屋外看见的相差甚远,因此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看着席衍,双眼全是疑问。
却听席衍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对木清说道:“把手给大叔好吗?”
木清点点头,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乖巧地伸了出来。
席衍诊脉完毕,段风雷问道:“如何?”
“连续施针七日,方能痊愈。”
“当真?我遍访名医,都说无药可治。”
席衍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你寻的名医,不也说令公子无药可医吗?”随后走到案边,磨好墨,提笔写下两张方子,交到段风雷手中,“按方子抓药,各抓七副,我明日来施针,少庄主处也是明日开始施针。还有,给我们安排几间厢房,这七日我要住庄里。”
说完也不等段风雷答应就拉着一脸不明所以的殷照雪走出草庐,回了破云庄。
段风雷看着手中两张方子,站在原地看着席衍两人消失的背影,眉头紧皱,陷入沉思。
自言自语:“难道真是你?”
木清看着段风雷,见他不搭理自己,就拿了他手中蜜饯自己坐到一旁吃了起来,端的是天真活泼。
晚上,一轮明月高挂天空,因破云庄在山顶,从庄内向下望,可以看见四周钱塘湖的粼粼水光,以及山脚下那一片红白相映的杏花林。
杨云给他们安排了庄内一处独立的小院,小院刚好在一处小山顶上,三面都是悬崖,只有一个入口有台阶可以进出,视野极好,可以看到整个钱塘湖。
春日已致,微风中带着淡淡的杏花香,殷照雪一身女装,坐在崖边一座凉亭中,回想着白天见到的一切。
之前他一直以为席衍只是为了帮自己才一起来破云庄,现在看来,他肯定另有目的,或许只是顺道跟自己一起来。
想到此处,他心里难免有些苦涩难言。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打算一直这副打扮吗?”
除了那个不苟言笑,冷若冰霜的大神医还有谁?
殷照雪头也不回,只是反手朝他招招手。
“我若现在换回男装,那段风雷必定要怀疑我身份,再者......你看......”说着扫了一眼四周,“安排这么个地方给我们住,不单单是看重我们,更多的是监视,这么高,想逃都逃不了。”
席衍看着他,满脸平静。
“所以啊,我还是将这女人扮到底吧。”
殷照雪说完毫无征兆地转向席衍,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轻轻一笑,暧昧道:“你不会是看我女子装束久了,等等怕喜欢上我吧。”
席衍波澜不惊,只是扫了一眼他全身。
“无聊!”
说着转身就要走。
殷照雪看他要走,慌忙上前拉住他,赔笑道:“哎哎哎,我不过开个玩笑,你回来,我还有事问你。”
“你是想问我山下草庐中那名女子是谁?”
殷照雪眨眨眼:“我是有很大的疑问。”他又看看席衍神情,“如果你不想说,也可以不说。”
“她是我师叔。”
“嗯!啊?师叔?”殷照雪瞪大了双眼看着他。
席衍点点头。
“你师叔为什么会在这里,还变成了这副模样?还有,这么久了,都没听你说起过你师父是谁?你师父到底何方神圣,能教出你这样的医术。”
“我师父......他是凌问药。”
这回殷照雪不仅是瞪大了双眼,简直要把眼珠子瞪出来了。
凌问药是谁?
当年江湖中鼎鼎有名的鬼手问药凌问药,据说这世上就没有他解不了的毒,没有他治不了的病。俗语常说阎王要你三更死,焉能留你到五更。而鬼手问药,却偏偏是那个可以留你到五更之人。
但是凌问药此人,性格古怪,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此生最大的敌人便是无上境境主覃逍,相传是因为覃逍于他有夺妻之仇,因此他每年七月,都要去无上境大闹一番。
但是自从十几年前,凌问药突然销声匿迹,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他是死是活。
而他师妹,竟然就是草庐下那个女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要听吗?”
殷照雪点了点头。
席衍看着他,沉默许久之后才将这一段往事娓娓道来。
话说昆仑山上,有一个与世无争的门派。
无上境。
这个门派很神秘,行事也很低调,江湖中人只知道无上境境主叫覃逍,其他样貌武功一概不知。
门派中人从不在江湖上行走,门派具体位置也无从知晓。
后来,江湖上声名显赫的神医凌问药大闹无上境,据说是覃逍抢了他的心上人,扬言此生与无上境势不两立,并且每年七月都要上无上境大闹一番。
他医术高明,但是性格古怪,因此也没人敢去问他关于无上境的事。
多年以来,无上境就是昆仑山的一个传说,但是传说久了,就开始渐渐被遗忘了。久而久之,现在江湖中年轻一辈很多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门派。
直到近两年,有两个自称是无上境水火护法的高手出现在武林上,这个名字才重新被人提起。
这两个高手据说是叛出了无上境,各自创立了暗水门和天火门。然而当别人问他们关于无上境的事,他们却闭口不谈。
而席衍,从懂事起就住在黄泉谷,他唯一的亲人就是凌问药,他的师父。
凌问药教他武功,教他医术和用毒,照顾他起居,但是对他却很冷淡。
小时候席衍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黄泉谷。
在席衍的印象中,师父总是冷冰冰,满腹心事,不苟言笑,每天除了必要的传授讲学,几乎很少跟他说话。
但是,他师父每年都会带他上无上境。
不是像江湖上传的去大闹无上境,而是带他在无上境的药居住一段时间,但是却什么都不干,每年都是住满七天就回来。
尽管每年都会去无上境,可是他也从来没见过覃逍。
直到有一天,凌问药突然失踪了,留下小席衍一人留在黄泉谷,还有一堆武功秘籍和医术。
凌问药还留下了一封信,信中大概说的是不要找他,然后让他长大后去江南破云庄,把他师妹木清接回黄泉谷好生照顾。
小席衍很伤心,从此他便独自生活在黄泉谷,自己练功,自己看医书,然后自己长大。
后来,经他多方打听,才在不久前打听到他师叔木清的确在破云庄。
所以此番他才会来破云庄。
殷照雪听完,看着席衍久久不说话,他没想到席衍的童年这么孤独。
他用沙哑的声音问道:“那你师叔为什么会在破云庄,而且还变成了这个样子。”
席衍定定地看着山下盛开的杏花。
“当年她还是个少女的时候,也是医术了得。后来她仰慕段风雷,就来破云庄找他,无奈段风雷已有妻室。她不忍去破坏,却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慕之情,便在破云庄边上住了下来,日日单相思。
后来,段风雷生了儿子,没想到孩子先天不足,眼不能视腿不能行,后来段夫人又因此抑郁成疾。
我师叔听说后便毛遂自荐,要给他的妻女治病,没想到,到最后,段夫人还是撒手人寰而去,而那孩子,也没治好。”
席衍突然住了口。
殷照雪见他突然不说话了,问道:“那后来呢?”
席衍冷笑了一声:“后来......后来江湖上就传言说是我师叔求爱不成,心生怨恨,先是用毒毒害了段夫人肚中的孩儿,接着又害死了段夫人。最后,我师叔不堪忍受这些流言蜚语,便疯了,成了这个样子。”
“这些都是你师父跟你说的?”
“嗯。”
殷照雪也转头看向山下的草庐,半响才说道:“但是我看段风雷,应当没怀疑你师叔,不然他不会把她照顾地这么好。”
“段风雷怀没怀疑我不知道,但是我师叔,却实实在在是被这江湖流言害的,当年她也只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女。”
“你师叔为什么不请你师父?”
席衍苦笑了一声:“我师父,他性格古怪,便是请了,也不一定肯出手。而且那时我师叔虽是女子,却是年少轻狂,自负盛名,她是断断不会让我师父来的。”
殷照雪调整了姿势背对着悬崖坐着,侧头道:“没想到当初我救的竟然是凌问药,他武功高强又深知药理毒性,怎么会受伤在塞北被我遇到呢?”
席衍摇摇头:“那我就不得而知了。”
不知怎的,殷照雪脑中忽然映出了水鸢和火霜两张脸,便问道:“那时在长白上脚下,水鸢和火霜怎么没认出你来?你不是每年都去无上境住吗?”
席衍继续摇头:“我已经很久没去了,他们应当是后来才来的,再说,无上境见过我的人很少,他们不认识也是情理之中。”
“你早就可以找你师父了,为什么等我来了你才找?”
席衍看着山下的花海,眼神微微闪烁:“他让我不要找他......其实我一直想知道自己是谁,师父为什么要养育我,教我武功医术,但又为什么不喜欢我。这么多年,我每时每刻都想找到他问个清楚。”
殷照雪突然站起来,双手握住席衍的肩膀,将他扳正看着自己,同时也看着他。
“好,等此间事了,我帮你一起找你师父,再问问清楚,问他为什么要带你回黄泉谷,问他为什么不喜欢你,问他为什么让你一个人从小孤苦长大。”
“你说,若是他交给我白灵芝之时,我便拿着它去找你,多好。”
月上中天,月光如天纱般照进凉亭,披在两人身上。
席衍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恍惚中他有种错觉,若是眼前这个人早十几年来黄泉谷,自己是不是就是另一个样子。
如他一般......洒脱。
以前自己总觉得眼前这个人执念太深,既脱离了天音楼,又何苦处处去忧心。可如今再看自己,又何尝不是。
人活一世,若是没了羁绊,也显得无趣。
殷照雪正兀自后悔,却听到席衍轻笑一声说道:“若是那时你就来找我,怕是还没找到黄泉谷,便半路殒命了。”
席衍站起来,拿掉殷照雪放在肩膀上的手,看了看月亮。
“夜深了,早点歇息吧。”
说完往房间走去。
席衍走后,殷照雪又在亭中坐了许久,他在思考一个问题,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这个冷情冷性的人,是不是看出我什么心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