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雪》望西楼

1、秋露白 夜

　　夜幕暗沉，风沙将来。
　　天与地融成了一色。
　　厉阳城位于塞外与中原交界处，进了城，便是中原。
　　酉时刚过一刻，城内就亮起了零星灯火，因着暴风雪将来，路上并没有什么行人。
　　城外有一家客栈，叫有福客栈。客栈掌柜姓张，是个矮矮瘦瘦的中年男人，讲话不利索，有口吃之症。这男人乍一看不像个掌柜，倒像个跑腿打杂的。
　　有福客栈很简陋，一共两层，一楼是大堂，不大，仅放得下四张桌子，供客人打尖吃食。二楼是客房，只不过这客栈平时也没什么人，房间大多也是荒废着。细想之下也是，自古以来城中客栈比比皆是，似这般把客栈开在城外的，倒是少见。
　　但是今天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简陋的客栈里，坐满了人。其中有张桌子坐了四个虬髯大汉，个个孔武有力，面目狰狞，满脸都是长期被风沙肆虐的痕迹，一看便是长年在风沙地区行走之人。小二穿梭在堂间添酒上菜。
　　张掌柜倚在柜台后面，一边算着账，一边头也不回地问道:“仇老大，最近这江湖上可是有什么稀奇事,最近咱们这客栈来了好多江湖人，都是入关去的。”
　　那厢桌上一名首领模样的大汉放下手中喝了半碗的白酒，一抹嘴巴，朗声说道“既然张掌柜对江湖事有兴趣，那我仇虎就说道说道！”
　　“我听说那江南破云庄庄主广发英雄帖，招募武林豪杰找寻一样宝贝，谁找着这件宝贝，他就答应那人一件事。”
　　“哼，一件事说的轻巧，谁找着了这宝贝，难不成叫那庄主杀人放火干尽泯灭天良之事，他也愿意去吗”说话的是隔壁桌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此刻正摇着扇子，笑眯眯地问仇虎。
　　仇虎一看对方模样并不是江湖中人，笑道：“这位小兄弟想必不是江湖中人，不懂江湖中事，这破云庄庄主段风雷，乃是武林公认第一人。此人不但武功高强，而且为人正义，铁面无私。当今武林各大庄各大门派，都以破云庄马首是瞻。”仇虎仰头喝完剩下半碗白酒，继续说道：“这样一位大侠，答应别人的事，必是不违背江湖道义的事，杀人放火此等事情，万万是做不得的。”
　　“大哥，你说那段庄主本事如此大，为何还要发英雄帖找这样宝贝，白白欠了别人一件事。”另一个大汉问道。
　　“三弟，那段庄主虽然本事大，却也不是神仙，不能事事都办得到。就比如这次要找的这件宝贝，就相当稀有，极易难寻，我听说段大侠之前苦苦找寻了很久，都求而不得。不得已只能广发英雄帖。”
　　“仇老大，说了这么久却还不知这宝贝到底是什么东西，且说出来让我等也长长见识。”说话间张掌柜一放下笔，走过来替仇虎满上了酒。
　　客栈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仇虎，吃饭的不吃了，喝酒的不喝了，跑堂的不跑了，摇扇子的也不摇了。
　　仇虎又一碗白酒下肚，压低了声音说道：“千年冰蟾。”
　　“师哥，竟然是千年冰蟾，那我们还去不去了，我听说这冰蟾至今没人看到过，也不知是真是假。”娇声响起，竟是邻桌的红衣少女，站在桌边，看模样不过十七八岁，腰间别着蛇皮长鞭。
　　“去！怎么不去，出都出来了。”被称作师哥的少年一手丢了一颗花生米进嘴里一边说：“再说了，这是个扬名立万的好机会。”
　　红衣少女坐下身来，托着腮嘀咕：“万一这世上根本没千年冰蟾，岂不竹篮打水一场空。”
　　少年一拍自己的佩剑，小声安抚红衣少女：“如若真的没有千年冰蟾这样东西，我们就权当是历练历练。”
　　两人脚蹬马靴，一身衣服皆是上好丝织品，不似塞外普通人家穿着。男佩剑，仪表不凡，女戴鞭，明眸皓齿，好一对金童玉女。
　　仇虎只当是不知道从哪偷偷跑出来闯荡江湖的大户人家子女，忍不住出言戏谑两句：“嘿，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江湖哪是你这等乳臭未干的小娃娃说历练就历练的，还是乖乖回家去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红衣少女听了也不恼，只是朝仇虎抱拳说道：“这位大哥，请问你可知道那个段庄主找寻这千年冰蟾作何用？”
　　仇虎没想到这小娃娃竟有如此气度，被自己调侃一番还礼数周全，不禁红了红老脸，片刻怔忡，继而又似乎想到了什么极其惋惜之事，重重叹了一声气：“唉！可惜那段庄主一世英雄，风光无限，膝下独子竟双腿不良于行，双目不能视物，着实可惜，要说那独子年纪，差不多与你们一般大。”
　　“唉，竟然这样！”
　　“那段庄主这样一个英雄，上天真是不公。”
　　“这段小公子也是一个可怜人啊。”
　　周围不断响起怜悯之声，仇虎放下酒碗：“听说前段时间有一神医自称可以治好段小公子的病，开了药方，独缺一味药引，就是这千年冰蟾的鲜血，因此段庄主才广发英雄帖寻找千年冰蟾，就是不知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千年冰蟾这种神物。”
　　红衣少女听完已是眼泪涟涟，拉着少年的衣袖：“啊，师哥，他好可怜啊，我们一定要帮他找到这冰蟾！”
　　少年扶额。
　　“千年冰蟾这种这么稀有的东西，若真存在于世，天音楼又怎么会没有动作。”书生打开折扇，遮住自己下半脸，并且不动神色地打量着堂中众人。
　　“嘿，说你这书生不是江湖中人，你竟还知道天音楼。那你又可知道，天音楼现在自顾不暇，哪有功夫去管冰蟾哈哈哈哈。”
　　“哦？天音楼为何自顾不暇”书生眯着双眼问。
　　“天音楼三楼主不久前无故失踪，至今都没踪迹，可不就是自顾不暇吗。”说话的却是佩剑少年。
　　“你又如何得知？”书生锲而不舍追问。
　　少年一看竟然有人感兴趣，忙喝了一口茶，假装咳嗽两声，清了清喉咙说道：“我听说啊，那三楼主和塞北杭家庄庄主杭千行大战了三天三夜，中途不知为何突然疯了，然后就失踪了。”
　　“你当时在场吗，知道的那么清楚？”周围有人哄笑。
　　少年一拍大腿，还欲再说，身旁红衣少女使劲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示意他坐下。少年无奈，只能坐下继续磕花生米，满脸写满了“我知道，我偏不说”的神情。
　　仇虎突然高举酒碗大声说道：“提这扫兴的事作甚，邪魔歪道，能少一个是一，来来来，各位兄弟，今日相逢就是有缘，咱们一起喝一杯！”
　　大堂里又恢复了吵吵嚷嚷的气氛。
　　张掌柜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柜台后边，低头算着账。忽然，他抬头看向紧闭的大门。大风夹杂着沙子不断从门的间隙里吹进来，发出了呼呼的声音。
　　门开了，进来一个身材高挑修长的男人，通身玄色长袍，腰间别着一个酒葫芦。右手白皙，指节分明，左手戴一只黑色手套，头戴黑色斗笠，低着头看不清样貌。
　　只见他径自走到柜台前，完全无视大堂中热闹的气氛，一开口便是低沉喑哑的声音。
　　“秋露白。”说完解下腰间的葫芦，递到掌柜面前。
　　张掌柜迅速接过葫芦，进入后堂，不久便双手捧着装满酒的葫芦出来，交给了面前这个沉静如水的男人。男人接过葫芦，掀开盖子，放到鼻间闻了闻，便把葫芦挂回腰间，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客栈，竟是连酒钱都没给。张掌柜似乎是忘了要酒钱，仍旧低头算着账。
　　自始至终，这个男人都没有抬头看一眼堂中众人。
　　“哎唉！我说老张，怎的你这里有秋露白这种宫廷御酒，也不拿出来给大伙尝尝，藏着掖着是看不起我们大家伙兄弟啊，怕我们喝不起吗！”离柜台最近的仇虎大声嚷嚷：“刚才我可是都听见了，那位兄弟打了一壶秋露白走的！”
　　张掌柜放下笔，搓了搓手，从柜台下拎出一坛白酒走到仇虎那一桌，边倒酒边赔笑：“仇老大，莫要开玩笑了，咱们这种地方，别说秋露白了，就是冬露白，夏露白也没有，刚才您那是听错了，就是普通的白酒，跟您喝的这个一模一样。来来来，您多喝点啊，这一坛，算我请的！”
　　殷照雪拿了酒走出客栈，从袖中抽出厚厚一叠银票，随手掂了掂，斗笠下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呵，这个老张，还是老样子。”一开口竟是清冷寂寥的声音，再不复刚才的低沉喑哑。
　　殷照雪把银票塞进胸口，然后解下斗笠，背对着远处客栈，望向无尽的黑暗，平静地说道：“都跟了一路了，还不出来吗，再跟要入关了。”
　　“我只想看看你会不会后悔。”一个清朗的声音自黑暗中响起。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天音楼不好吗？”
　　“不好。”
　　“你真的不顾我们几个这么多年一起长大的情分？”
　　“你要么跟我走，要么现在就回去。”
　　“你现在进城，城门都关了。”
　　“区区城门，能奈我何。”
　　“你要到哪里去，我下次去找你。”
　　“阿月，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
　　“什么意思？”
　　“......让你平时多读书，算了算了，我走了，不必跟着我了，也不用打听我的行踪。如若我真的有意隐藏行踪，别说你了，就连大哥他们，也未必找得到。”殷照雪说着就要迈步向前。“还有，放过老张吧，就当四哥欠你一个人情。”
　　“我偷偷跟着你，大哥他们不知道，回去了我也不会说，哎，罢了，你......多保重吧。”
　　说完便听见一阵风飘过，风中飘来几个字，遥远又缥缈。
　　“黑衣服不适合你，白色才适合，三哥。”
　　男人长身玉立，目似点漆，沉静如水，在黑暗中伫立良久，随后解下酒葫芦，仰头猛灌了两口秋露白，一擦嘴巴，朝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只见地上空空如也，不见半个人影，只有一叠银票静静地躺着，还有一个白色瓷瓶。
　　殷照雪捡起地上银票，抖了两下，塞进胸口，又打开瓷瓶盖子闻了闻，盖上，也一并藏进胸口，然后戴上斗笠，慢慢朝城门方向走去。
　　江湖山水深，挂剑行舟远。
　　纵身渡沉沦，妄做人间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