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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屠苏酒 次 ...

  •   次日一早,席衍刚打开门,就见门口一个少年,端着水盆站得笔直,一双明亮的眼睛怯弱地看着他。
      只见这个少年眉清目秀,脸色略苍白,身形消瘦,穿着一身干净的蓝色粗布衣服,有些腼腆。
      他局促不安地看着席衍,良久才说道:“公......公子,我伺候你洗漱吧。”
      席衍淡淡看了他一眼,脸上并无表情,只是接过水盆:“不用,我自己来吧,多谢。”
      “谁啊,这一大早的......昨天晚上睡得腰酸死了。”殷照雪顶着两个黑眼圈伸着懒腰从屋内走出来,待看清门外之人,笑道:“嚯,十一,这身衣服哪来的,太寒酸了,等下我上街给你去买一身。”
      话刚说完,只见席衍突然把一盆水放到他手上,用力之大,水滴四溅,水波晃荡,随后一句话不说转身往外走。
      殷照雪捧着水盆,溅了满脸水,莫名其妙地看看席衍背影,又看着沈十一,问道:“你惹他了?”
      沈十一红着脸,头摇得如拨浪鼓般。
      “那就好那就好,咱们这,你谁都可以惹,唯独不能惹他,明白没?”
      “嗯。”沈十一点头如捣蒜。
      等殷照雪洗漱完,就听见殷无忧和舫娘几人叽叽喳喳进屋来,几个人有说有笑,好不热闹。
      他看着一屋子脑袋,说道:“都来我这作甚,今日除夕,你们不出去玩吗?”
      殷无忧在屋内巡视了一遍,说道:“席大哥呢,今日街上有驱傩,想叫你们一起去看。”
      杭七七兴奋地接口道:“是啊是啊,三哥,舫娘说有驱傩,我还从来没见过呢,你和我们一起去吧。”
      闻言,舫娘转头看着她,好奇道:“杭大哥,你不知道驱傩吗?这不是每个地方除夕都会有的仪式吗?为了驱逐疫鬼。”
      杭七七自从下了天池,便一直做男装打扮,因此舫娘并不知道她是女儿身,一直喊她杭大哥。
      这时顾小北跳出来说道:“舫娘你不知道,我们那个地方......哎呦,疼,谁踩我。”
      杭七七一把撞开他,对舫娘笑道:“我们从小家里家教甚严,从来不轻易出门,所以没见过。”
      舫娘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你们今日一定要去看看,可热闹了。”
      殷照雪突然插话:“驱傩击鼓吹长笛,瘦鬼染面惟齿白。”笑了一声转而对殷无忧道:“你先带十一去买身新衣,我去找你们席大哥,随后去找你们。”
      话音刚落,只见席衍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负手而立,白衣翩翩,气质泠然。
      众人回头:当真是个神仙似的人物!
      驱傩有傩仪、傩俗、傩歌、傩舞、傩戏、傩艺等,最开始之初是为了驱逐疫鬼,除灾呈祥,后来主要为了祈祷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今日的姑苏异常热闹,各种戴着厉鬼面具的人击鼓吹笛跳舞,沿途充斥着百姓的欢声笑语和尖叫声。
      殷照雪似乎也被气氛感染,与席衍并肩走在街上,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
      而之前说要带他们一起来看的几人,早就跑没影了,连沈十一也不见了踪影。
      “想好了吗?”席衍突然问道。
      “嗯?什么?”殷照雪侧头看着他。
      “破云庄去不去了?”
      殷照雪摇摇头,拍了拍席衍的肩膀,笑道:“大过年的,别提这么煞风景的事。”说完突然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你从小在黄泉谷长大,也过年吗?”
      席衍看着前方,思绪似乎飞向了久远之前,口中平静地说道:“年自然是过的,不过都是一个人。”
      殷照雪闻言,突然开始心疼他了。
      想自己从小在天音楼长大,衣食无忧,虽无父无母,但是长兄如父,长姐如母,大哥二姐待自己如同儿子般,而四弟也似亲兄弟,每年过年热热闹闹,人家有的他都有。
      而眼前这个人,一直都是一个人在黄泉谷,无亲无故,无人问粥温,无人立黄昏,难怪养成这么个孤僻清冷的性子。
      想到此处,他几步走到席衍面前,看着他的双眼,说道:“以后咱俩都一起过年吧,等把他们送进破云庄,你我都是孑然一身,好歹有个伴,只盼你别嫌弃我身上麻烦多。”
      席衍看着他一愣,一时忘记了说话,许久才微微一笑:“好。”
      殷照雪瞬间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你笑了,原来你还会笑。”
      正当他还在为那个笑容震惊,席衍却错身快步向前走去,远远望去,依稀可以看见他耳根微微有些发红。
      到了晚上,钱大有命厨房备了一大桌丰盛的酒菜,众人坐在一起吃年夜饭,场面其乐融融。
      沈十一本不想落座,殷照雪好说歹说,他才肯与众人一道用膳,却还是十分拘谨。
      殷照雪夹了一个大鸡腿给他,笑道:“十一,你又不是下人,不用如此拘谨。”
      换了一身新衣的沈十一本就浑身不自在,这下更加慌乱了,一开口话都说不利索:“公......公子,不用对我这么好,本该是我伺候你们。”
      殷照雪啧了一声,说道:“不是叫你别公子公子了,一天了还改不过来。”
      完了一看沈十一,脸涨得通红,一双手放在腿上使劲绞着衣服,最终叹了声气:“罢了,随你吧,你爱叫公子,便叫公子吧。”
      沈十一仿佛如释重负般看着他呵呵傻笑。
      殷照雪:......
      钱大有喝得醉醺醺,举着酒杯一个个敬酒,完了高声道:“除夕佳节,辞旧迎新,各位,请请请,不要客气,难得今年这么多人热闹哈哈哈哈哈哈哈。”
      殷照雪也拿起酒杯回敬他,只不过才啜了一小口便不再多喝。
      殷无忧看他只喝了一小口,凑过去问道:“三哥,你不是最爱喝酒,怎么今日不喝了?”
      殷照雪往他嘴里塞了一颗丸子:“就你多话,你三哥我惜命不行吗,喝酒伤身。”
      殷无忧嘴里塞着肉丸子,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然后捏了捏他的脸,以确定眼前的三哥不是冒牌货的。
      他一边捏一边想:当初谁在英雄寨里喝了三天三夜不省人事的?
      一场晚宴,宾主尽欢。
      钱大有喝得醉醺醺,便由钱夫人陪着先回房了,剩下几个小孩子在院子里聊天打闹放炮仗烟花守岁。
      “你们知道为什么要放炮仗吗?因为相传以前有一种怪物叫年兽,经常下山进村骚扰村民,糟蹋庄稼,后来人们无意间发现它很怕红色的和会响的有光的东西,因此每逢过年人们就放鞭炮来驱赶年兽。”
      殷照雪身着玄色袍子,头发随意扎成一束,坐在院子廊下,眉飞色舞地讲着关于过年放鞭炮的缘由,身边一群少年少女围成一圈,将他团团围住,一个个聚精会神地听他讲话。
      “可是,三哥,我从来没见到过年兽啊,年兽长什么样?”杭七七问道。
      “都说了那个是传说,也可能根本没年兽这种怪物,也可能是被鞭炮吓死了,所以现在就见不到了。”殷照雪一本正经道。
      “那你们又知不知道为什么过除夕要给压祟钱呢?”
      底下几个脑袋一致摇摇头。
      舫娘从怀中拿出一个金银锞子,拿在手里瞧了瞧,说道:“我爹每年给我一个金锭作为压祟钱,可是我却不知道为什么。”
      众人一看他手里的金银锞子,都感叹爹娘对她真好。
      殷照雪也看着她手里的金银锞子,对众人说道:“相传古时每到年三十,就会有一种叫祟的邪物去吓小孩子,,很多小孩子都吓哭了,后来人们就拿红纸包着铜钱,压在枕头底下,那祟看见红纸就吓死了,再也不敢来了,因此有压祟钱一说。”
      他说完,从怀里摸出几个红包,在众人面前一晃。
      殷无忧一看他手中之物,说道:“三哥,我们又不是小孩子,还用这东西压祟吗?”
      话虽如此,双眼却盯着他手里的红包移不开目光,双眼尽是满满的期待。
      殷照雪把手中红包一个个分给他们,边分边说道:“谁说你们的不是小孩子,来来来都拿去压祟吧。”
      众人兴奋地接过红包,打开一看,只见里面包了八枚“铜板”,说是铜板,却并不是真的铜板,而是类似铜板的东西,也是圆形方孔,正面刻着驱邪避凶几个字,反面刻着三阳开泰画。
      殷照雪看他们都专心致志地看着手中压祟钱,打趣道:“三哥没钱,只能给你们这个,可给不起金锭子。”
      舫娘小心翼翼地把压祟钱包好,放进自己袖子,笑道:“这比我爹给我的好,我还从来没拿过这样的压祟钱。”
      杭七七把铜钱反复翻来覆去,奇道:“这个就是压祟钱,真是稀奇,下次我让我爹也给。”
      顾小北凉飕飕道:“师父他老人家现在估计气得跳脚呢,我们过年都没回去,若是他知道我们在这,定是要把我们抓回去的。”
      杭七七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再看殷无忧和沈十一,手里紧紧攥着压祟钱,双眼通红,几欲落泪。想必两人身世凄苦,此番定是头一次拿压祟钱,因此心里百感交集。
      殷照雪分完了压岁钱,站起来拍拍衣上灰尘,说道:“得了,你们去玩吧,该放烟花就放烟花,该吃消夜果就吃消夜果,我去清静清静。”
      说完一跃跳上房顶,用袖子扫落屋顶一大片雪,随后躺下,一只手臂枕着头,翘起二郎腿望着天夜空。
      空中到处是烟花绽放的绚烂,虽说烟花短暂转瞬即逝,但是连绵不绝的烟花,也让除夕夜成了不夜天。
      耳边依旧是不绝于耳的鞭炮声和欢声笑语,放眼望去,整个姑苏城家家户户门口都贴着春联,挂起了红灯笼,一眼望去一派繁盛。
      “虽不是上元节,却也正应了那句‘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殷照雪自言自语。
      “除夕夜,上房顶吹冷风,于你的寒症没什么好处。”一个人在烟花绚烂中踏雪上了房顶,白衣纷飞,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清冷冷。
      殷照雪不用看也知道来人是谁,因此他依旧躺着,也不回头,只是二郎腿翘得更高了。
      “偶尔为之,大神医。”
      话音刚落,怀里掉落一个酒壶。
      他拿着酒壶掂了掂,随后坐起身,拔掉盖子深深朝瓶口吸了口气,然后浅浅尝了一口。
      “这是什么?”
      席衍走过来,与他并排坐下。
      “酒。”
      “我当然知道是酒,这是什么酒,怎么我从来没喝过。”说着又喝了一口。
      “屠苏酒。”
      一听是屠苏酒,殷照雪来了兴趣,又连喝了好几口,,一擦嘴巴,说道:“早就听闻屠苏酒,却从来没喝过,你这里是放了什么,味道这么奇怪?”
      “麻黄、川椒、细辛、防风、苍术、干姜、肉桂、桔梗,这几位祛风散寒,有利于缓解你的寒症。”席衍一说起药理,话便不自觉多了起来,“但是也不可多饮,每日几口即可。”
      殷照雪刚要再喝,听闻此言,便默默盖上盖子,放在一边,随后一拍脑袋,在自己身上一阵摸索,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席衍。
      “喏,给你的,刚才找不着你人。”
      席衍拿过东西,只见是一个红包,打开里面包着八枚压祟钱。
      “哄哄他们也就算了,我难道还怕祟。”
      说完小心地把压祟钱包好收进怀里。
      殷照雪看着他把红包收进怀里,笑道:“你都听到了?堂堂活不医,尽做些偷听的勾当。”
      席衍抓起一团雪捏在手中,道:“我是光明正大的听,何来偷听。”
      说完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微微一笑道:“你说的那些放鞭炮压祟钱的由来,八成是唬人的吧。”
      殷照雪一愣,盯着他不动了,心下暗暗奇怪:今天真是见鬼了,万年冰山脸竟然在一天之内笑了两次,是我错觉还是他吃错药了?
      席衍见他突然出神,疑惑道:“怎么?”
      殷照雪回过神来,也朝他灿烂一笑,复又躺下,撇撇嘴:“不是胡编,都是我二姐跟我说的。”
      “你二姐?花毒娘花缀?”
      他点点头。
      “我听闻她用毒了得,倒是很想拜会一下。”
      殷照雪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酒壶,许久低声说道:“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人人都说我二姐心狠手辣,可是她对我们是真的好,如果他知道我交了你这个......朋友,一定也会对你好,不过......怕是也没机会了。”
      “这次连鹤山双怪都来了,你就一点不担心天音楼吗 ?”
      殷照雪苦笑一声:“担心又如何,不担心又如何,我早就下定决心从此与天音楼再无瓜葛。”
      席衍刚想说点什么,就听见殷无忧等人拿着在下面喊道:“三哥席大哥,你们快下来啊,躲房顶干什么,下来一起玩。”
      “来了。”
      殷照雪起身率先跳了下去,然后在下面对仰头对席衍招招手。
      “下来。”
      席衍站起身来,看了看天空中的烟花,又看看地上的人。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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