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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唐歆 一家三口 ...

  •   “你管我?”

      那时的我举着大菜刀,皱着眉头一脸不情不愿的烦躁,按着那粗壮庞大的羊腿,将所有怒火转嫁到它结冻的断肢上,狠狠剁上一刀,声音巨响,震得我颅腔阵阵轰鸣。如果说某天作为一个杀人犯,我身穿囚服,四肢带铐被印在报纸头版上,我也不会意外。

      直到我脱口而出这句话,听起来虽有几分俏皮,但当她看到我恶狠狠目光时,的确被吓住了,全身僵直着收回所有发散的肆无忌惮和居高临下,而是包紧最后的那层塑料薄膜,撑着空虚的幌子,妄想吓唬我。

      “我……我怎么不能管你!”余果的不让步让我对手里的羊腿更恼火了,我满脑子都是柳澄为什么要给我买一整条羊腿,这是为了给我锻炼肱二头肌的,还是磨砺我的急性子?

      带着受挫的亢奋,我已经有了锯掉自己的大腿,做好这顿晚餐的想法,我的完美主义不允许我将预设的道路拦腰截断。

      “你过来,帮我剁一下这里。”我用菜刀招呼她过来,那情景回想起来倒像是绑匪在命令人质给自己倒杯茶。

      余果本来就是想来凑近乎,不知是想从我这儿套出什么秘密还是纯粹打发时间,倒是乐意效劳,麻利的接过菜刀,走到我面前,我才晓得她同我一般高,捏了下鼻尖,退到一侧,点了点那道崖口,面露难色。

      她先是不以为然的瞥了眼,后又鄙夷地盯着我,轻嗤了声,却足够我听进耳朵,紧接瞄准了那道被磨得毛毛刺刺的口子,刀举过顶,呼哧一阵风声,眨眼功夫,便是刀尖与案板撞击的一声bang,和劈成两半的羊腿。

      我即喜悦又惊奇,有些失态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伸手要回菜刀,谁知她手臂一扬,一脸傲慢:“就你?算了吧。”

      说着用胳膊肘顶开我,架势上来,作势挥起菜刀,我也没法再靠近。又因为来了姨妈,腰背酸疼,空有一副无损皮囊,手臂却像被蝼蚁吃空了一样,结满了蜘蛛网,一寸力气也没有。

      “你也真沉得住气。”余果拾掇着切成块状的羊腿,将它们放在我递给她的盘子里,在我用塑料膜密封时候,喘着粗气有些埋怨意味的责备我。

      “什么?”我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也不想知道,准备用她马上要去的新学校,马上要见的新同学这种热闹事岔开话题,谁知余果先人一步问了一句:“你就不想她吗?”

      “想。”我下意识说出实话,因为我听得出她是真的关切,也是真的在难过。

      余果估计没预料到我会直接说出实情,她的脑海里一定还有太极推掌般来来回回地一串对白以来掩饰我埋藏心里的事实,她得像个淘金者般层层道道地挖掘,逼我不得不面对现实。所以在省略过程得到结果的一瞬,她就失去了问题的主动权,我自然而然接过来,漫不经心地问:“你是余念的女儿?”

      “不算,她没养过我。”余果说得很硬气,那语调平缓坚定的听起来像个成年人面对一件遗失多年的宝贝,虽有欣喜却再不会动情了,而这些浮躁背后隐藏的怨恨交加,却又夹杂着一颗渴望被疼爱的心。

      “那……”我不知该问不该问,转过头,借由将那盘满满当当放进冰箱而闷声不语。背后的余果估计没什么力气了,研磨着那块渐渐融化的羊肉,也切不出石头般的干脆利索了,只得在软乎油腻的皮肉上慢慢下功夫。半晌突然问一句:“你想问我妈和余念的事儿?”

      我自然想,是很想,但我打心底里抗拒这个剧透似的谜题。

      我将心提到嗓子眼儿,屏气凝神,想冲上去捂上她的嘴,却又渴望她会挣脱,边跑边将所有事儿一五一十的告诉我,我还要捂着耳朵去追她,不知呵斥她是驻足还是住嘴,却将那些能轻而易举击溃我的细节一遍一遍刻在心上。

      我不知道我在别扭什么,又在逃避什么。
      恋爱总让人患病,但说到底这又不是它的错。

      “我出生之前,她俩就分手了。”余果瞧我不说话,自顾自的开始了陈述,像个剧外旁白,带着置身事外的冷静和残酷,将两个人摆在案板上,形如羊腿,刀刀解剖,以方方块块的赤裸坦然盛予我面前,供我捧起来一一端详。

      余果出生在八月初,狮子座,是自愿代孕所诞下的一个七斤八两的健康女婴,按她的说法就是余念没有生育她,所以既不是她的生母也不算养母,只是在受精卵里借了她一颗丑陋的卵细胞,造了个孽。那个代孕女人当时和余念是情人关系,有着各取所需的互补关系,余念只想要肚子里的孩子,女人只想要后半辈子不劳而获的衣食无忧,只可惜到最后两人都没能如愿。

      那时候正逢市场动荡,在生意场上一度失意的余念加重了失眠,常常连续数月合不上眼,精神极度紧张焦虑,除了嚼碎安眠药干咽下去,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度过阴郁的夜晚,后头索性常点着灯看她的文件,想她的策略,可整夜工作总不是办法。

      余念总是很累,累得没有喊苦的力气,累得难堪,枕边药物却又在被上瘾的边缘摇摇欲坠,可她对心理医生有着极强的抵触,一直一个人硬抗着。后头公司倒闭,她破产,资产纷纷成为狼虎的鼠兔,塞不了牙缝儿,身无分文时候仍是欠下了一屁股债。

      女人可想而知要另谋出路,撇下孩子一声不吭远走高飞,余念姑且是早早料到了,提前便把那处房子挂在网上找寻买家,随后便提着仅剩的一个箱子,抱着孩子,敲开了唐歆家的门。

      “所以,她俩一直没再确立关系?”

      “据我所知没有啊,她俩都不睡一个屋子。”余果有些天真的偏头看着择菜的我,我被她那真诚又年少的眼神逗笑了,抿着嘴说:“噢,你觉得不睡一个屋子就不算在一起?”

      她自然被点燃了,语调升高,一边炸毛一边故作镇定地笃定道:“你不要不信我,我妈就是没和余念在一起,她俩不光不睡一个屋子,洗澡都分开,不可能有什么事!”

      “噢,那是因为你在家,你要去上学不在家时候呢?”我使坏,故意皱着眉头说:“你想想,你还是个小孩子,这太卿卿我我的对你影响不好嘛,你说是不是?再说了余念她不是失眠,一个人睡总要更安静一些。”

      “呸!”我正在自娱自乐似的揶揄她,谁知余果啪叽放了刀,那刀打在大理石厨桌的震响把还在洋洋得意的我吓得不轻。幸好她放了刀,要不然我不知是躲还是跑,有些懵懵地盯着她愤怒难平的狰狞以及起伏不定的胸口,不知哪里来的这般大的怒火。

      “亏我想告诉你,我妈和那个余念根本就没有关系,半点都没有,别说在一起了,朋友都不是!”说着突然哽住了,那愤怒里多了难过,倏忽又心灰意冷似的,转头又拿起刀,剁起了羊腿,再不说话了。

      只剩我沉浸在自责里惊慌失措,半晌熬不过这赌气似的寂静,退让着,将洗好的菜放到台面上,习惯性将水擦到身上,探身去问切的怎么样了,她不说话,将我视作空气,我便将菜端起来走过去放到炉灶旁,回身又说一句我要开始炒菜了,她仍旧不说话,还刻意背过身泄愤似的随意切着肉,那架势倒像是在切我。

      “我错了,对不起嘛。”我可不想承认我在向一个初中生撒娇求和。

      可余果照旧不理我,我只好又关了抽烟机,在安安静静里又是道歉,又是讨好,又是抱着她的胳膊蹭来蹭去。她像个纸糊的小狮子,很快卸了獠牙,露出了猫咪的本性,带着生气的腔调说:“我可没原谅你!”

      我便知道她原谅我了,笑着挪开,想接着炒菜,她突然拽住我,说要吃胡萝卜丝,让我去削胡萝卜。我愣愣地说声好,蹲在地上,对着垃圾桶拿起削皮刀和胡萝卜打起了架。

      “我妈和余念就是普通室友,”她又强调了一遍,余光还刻意扫过我的脸,像是在确定什么,接着又说:“余念不陪我,也不喜欢我,从没抱过我,虽然我妈让我叫她妈,但我一直不肯,她似乎也不乐意我跟她有关系,也不常回家,就半夜回来趴她床上睡觉。我妈吧,是心善对谁都好,所以会去她房间给她盖盖被子什么的,但也就是盖盖被子,你不要想多了!”

      那之后,余果幼儿园毕业,唐歆开始了她的影视发展,但她有得天独厚的条件,如同天选之人,第一部便登上了名导的顺风车,只是那片子尺度在大陆没能上映,只是海外市场反响极好,这也为她赢得了和国外导演合作的机会,只不过那些零零散散的剧本更像刷脸,没什么举足轻重的重头戏,都是些蜻蜓点水的小配角。

      所以那段时间,唐歆带着幼儿园毕业的余果全世界跑,余念也开始了她东山再起的计划,并着手进行着,只是仍旧睡不着觉,每每头疼欲裂地时候便给唐歆打一通长途电话。余果说她都记不清说得什么,只记得唐歆有时候会打着打着,毫无征兆的哭起来,也不知道哭得是什么,只是咬着手,躲到浴室里去。

      “总之我恨她。”余果将羊腿分尸结束后,在洗菜池里冲刷着刀子,回头盯着我,毫无感情地说出这句话。

      再然后,唐歆回国发展,余果直接升学二年级,除了语文,其他都名列前茅,她向我抱怨语文的难处,那模样让我想起了余少秋。余念开始了她的征程,似乎有了前车之鉴的宝贵经验,她便有了比初阶创业者更灵活的,更加未雨绸缪的计谋,心放在团队里,回家的次数就更少了。

      唐歆会去公司给她送饭,后头名气日渐大了,便让一些小助理去,送着送着,两个人似乎就这么淡了,淡得有些顺理成章。余果说,自从她到了五年级,余念就像死了一样,再没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那之后余果住校,唐歆重修了房子,余念更搞笑,找人来搬走了她屋里的那张床,这意思好像是分家似的。唐歆在北京签的公司,所以那儿的房子更不常住了,余果偶尔星期回去,唐歆也极力抽空赶去陪她,余果说屋里没人气,冷冷清清没意思,唐歆便在她生日那天,送了她一只狗。

      “九月!”余果说到这,有些激动地说:“后来怕他寂寞,我又偷偷买了一只猫,我告诉我妈是同学家里大猫生的,白送我的,其实是我跑到人家猫舍买来的,不过你放心,是正规猫舍,我还拍了照片的!”

      她在认真解释,生怕我不信任。

      “所以后来,关阿姨帮你养它们?”我迎着她的急切,替她把未说完的话说下去:“看来你不知道,这样算来,应该是你刚升六年级时候,我和你妈妈认识的,之后吧我就去了那个房子,住下了,一住就住了一年多。”

      余果先是愣住,半晌才缓醒过来神儿,抿嘴点头说:“那时候升初一,姨妈家是学区房,又是老师,所以我就不怎么回去了,不过补了那么久,我语文还是很差。”

      说完偷偷瞄了炒菜的我,乖巧递过来酱油瓶,等着火星油气散了半打,青菜的色泽也渐渐出现了圆润的亲切,便凑着我耳朵小声叫了一句:“苏阿姨?”

      “嗯?”

      “你还喜不喜欢我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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