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生香》九花猪

31、唐歆 不是圣人，

　　我从七八岁开始就幻想身体快乐的机密，在我碾磨板凳或者被褥时候，我感到门通向的地方是一道白光，盲人锁紧的大门外，是一道深远又令人麻木的白光，披荆斩棘的眨眼间便能穿越世界击中我的神经，电光火石昙花一现，我便如同一条蛇，盘旋在峭壁枝桠上，头脑昏沉，既不想双脚触地，又想纵身一跃，摔个粉身碎骨。

　　这种嗜好令我在一次数学考试中浪费了宝贵的十五分钟，我搬弄座椅和木桌，我的腿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像圆规折断了它的弧度，交叉缠绕，我双手掰着桌子的两个臂膀，像个端着洗脚盆的侍女，我夹紧的腿各往反方向使着力气，每动一寸，那扇大门的螺丝就松了一寸。

　　在六月的燥热里，我脸涨的通红，像一条出水的鱼，汗水黏着我的碎发，脊背留着汗。我三年级的数学老师是个喜怒哀乐都呈现在脸上的年轻妇人，她的孩子是我的同学，我们下课经常会玩互掀裙子的游戏，这令我很长一段时间喜爱上了穿裙子。

　　她走过来，在咯吱咯吱的节奏里愤怒的瞪着我，却羞于启齿，那些快乐的沉默于我而言只是炫耀的契机，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只当它是一个游戏，和偷买辣条和舔方便面调料包一样，是被人禁止的快乐，但那天不知为什么，我没有遮掩，我只想和她分享。

　　就这样，她看了我十五分钟，我在她面前完成了十五分钟，我开开心心，我大汗淋漓，高昂着头颅完成了四十分钟的考试。这股亢奋一直延续至今，只要我回想起来，我便又萌发再做一次得冲动和永远深陷的渴望。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旁人是完全不信任的，因为实践告诉我，美好的东西大部分只能自己给。

　　但唐歆似乎掌握了什么诀窍，知道什么能将我一击毙命，什么能一寸一寸将我骨肉碾碎，直到碎得彻底，再用一个吻将我灵魂一瞬释放。

　　所以当她用眼神暗示我的时候，我便允许了黑洞的吞噬，平静又期待的，赤luo献祭。

　　那次是下午一点左右，在我刚刚吃完饭，喊醒了午睡的余果，催她和楼下骑着电动车急得按喇叭的同学一起上学，她起床气，冲我发了脾气，可我也起床气，等她收拾好摔门走后的一转身，就踢碎了脚边的一盆花，脚趾疼，就龇牙咧嘴坐在地上抱着脚哭，但是没有眼泪。

　　也就几分钟之后，在我喝完一杯白开水，闭着眼错把柠檬当成橙子啃了一口，突发奇想要泡澡的时候，唐歆转动了钥匙，套着她的高跟鞋和一看就知道是海报妆容的脸，气喘吁吁的，直奔着我，身上的西服纽扣没等扯开两颗，就迫不及待地吻上了我。

　　像下雨天被闪电劈中的幸运儿，颤栗惶恐又迷茫，却诚实的喷涌而出着兴奋无法拒绝。

　　我们就在餐厅的桌子上做了。她的嘴巴被我舔舐的像樱桃口味的水晶糖，口红没有味道，像一层细腻的沙，裹着我的热。她的手脚很凉，像冰窖里的一把玻璃勺，舀起了我的渴，又灌满了我的容器，任由我七倒八歪地醉。

　　她的招式我很受用，不知是因为喜欢还是她本来就老练，只觉得那把凉凉的指尖扫过的肌肤，都有了灵魂，我会因她的轻重缓急而感受往日被忽略的寸土，是如何渴望被开垦。

　　所以种了树吗，我问她，她的笑里透着骄傲和狡猾，比往日的空洞俗套真实了许多，不说话，只盯着我迷离眩晕的眼，找准时机，咬住了我的脖子。

　　我喜欢她的沉默，更喜欢她像狼一样咬我，用残虐的力道逼我喊疼，真的很疼，但疼得又短暂，而短暂的极致令人生赖，那之后的重蹈覆辙又只会加重眷恋。

　　我求她别停，只咬我就足够了。

　　那之后，我舒展着四肢迎着下午三点半的太阳，只觉得家里的任何角落都亮堂堂的没有灰尘，阳台的窗户大开着，吹开了原本乳白色的窗帘，它泛着好看的奶黄色，如同白鹭展翅震颤的羽翼，扫过我精疲力竭的身体，那种十月的凉意，催我打了个喷嚏。

　　她坐在光影之中，背对着风，头发被吹起来，乱得很有韵味，这个时候我总想起她在电影里同样是面对热爱之中的休憩，她扮演的角色双指会夹一根细长的烟，那烟有着解渴和解饿的薄荷香气，升腾着细细袅袅的雾丝，懒洋洋的，却又销魂得异常犀利，像一把绝世无双的剑，迷倒了身周的一方白骨。

　　但她的自律告诉我，她不会染上任何阻止她完美的恶习，所以她只一手撑着耳颈，一脚撑地，翘着那双好看的腿，披着我的夏日睡裙，腰间的飘带散在地上，袒露着诱人春色，却又恰到好处的掩住了那几颗果实。

　　我想走过去，去摘下那几颗果子，但我却希望自己渺小，石子或者海蟹，用尽量低微的身姿去靠近她。

　　我匍匐前行，我四肢触底，翘着我的臀部，用奇怪又迷惑的姿态在冰凉的地板上爬行，跪到了她的脚边。我探起上半身，任由头发散乱无形随风飘散，启唇翘舌，吻住了她在风中妩媚如月夜芦苇的脚。

　　待我睁开眼睛，去窥探她的神情时才发现她疲怠又冷却的眼睛又燃烧了起来。

　　这件事，这许多件类似的故事，秋凉一概不知。

　　“你这样让我怎么走？”

　　“我不想你走。”我蜷缩在她的身侧，两人挤在同一个沙发里，交缠着四肢汲热取暖。

　　“秋凉不是要今天回来？”唐歆说这话听起来像在故意刺激我，让我难过，然后我又得逼着自己去面对现实，面对我喜欢她，她却不想和我在一起的现实。

　　“我不可以直说了，再和你在一起吗？”

　　她眼里没有颜色，但却温柔，过来抱我，我的膝盖感受到她那两颗凉凉的果子，碾磨着汁水和荡漾的安慰。她坦诚告诉我这不可能，又委婉地告诉我她对感情的依恋只能固定在一个人身上。

　　我佯装听不懂，笑着问不能抢过来吗，她眼睛亮晶晶的盯着我，替我抹去眼泪，点头，却又说不能。

　　我有些泄气，但又不能阻止的张口说：“可就算说得多清楚，你还是想要我，我也想要你。”

　　她听了噗嗤笑出声，抚摸着我的背，摇头说没办法，说不管我们俩怎么放狠话，说什么最后一次，说什么再也不见，嚷着走，吼着滚，可熬过了几日，熬过了几个星期，实在是浑身瘙痒，急不可耐，又直奔着对方去了。

　　“我很乖好不好，从没吼过你。”我抱紧她的脖子，撒娇。

　　“那是谁说再见我一次就去死的，还对着我摔鱼缸，摔了我一身水，那天我正好发布会，湿漉漉的吹风机吹不干，到头别人都以为我那衣服就是这样设计的。”她笑不停，我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就吻到了一起。

　　直到楼道里出现了嬉笑声，我知道是邻居家的孩子放学了，初中生比高中生早下课一个小时，我想推开她，解释余果要回来了。

　　但她抱紧我，不准我走，我便又心软地一塌糊涂，原谅她的无赖和伤害，重又钻进她怀里，感受心和心挨在一起，互相跳动的声响，忽而听到她冲我耳朵，气声说一句：“一个小时还能做很多事。”

　　在这一点上，她一点也不自律。

　　……

　　那段时间，我参加的那节目收视随着比赛的白热化与日俱增，白鹤年自那次合作之后就再没选过我，好像是为我否定她的话而赌气，所以争着要做我的对立面和我一决高下。

　　不过那之后的创作曲目以及搭档都是公司暗中安排好的，自然是在我这种初入茅庐的无名之辈身上，都堪称惊艳的表现。所以每当看到她的失魂落魄，那种自我怀疑和傲气衰败的模样，我都会被一股巨大的羞耻感压得喘不过气，想告诉她真相，但这种得意的怜悯像极了嘲讽，她既不会相信，也不会接受。

　　余果也同台下那些摇头晃脑的傻瓜宝贝们一样，以为我真的是个才华永不枯竭的深井，用崇拜的眼神仰望我，但又自信满满的拍着胸脯问是不是她给的灵感。

　　说自己就是我的缪斯女神，说自从她搬进来，我创作的歌就越来越好听，说她同学天天在班里嚷着喜欢我，而她呢，会不屑的听着那些天花乱坠的吹捧，暗地里却嘟囔一句：“这人就在我家里，还给我做着一天三顿饭。”

　　“没错，集万千宠爱的我还得勤勤恳恳每日三餐就位，伺候着你这个大爷。”

　　余果听了拍着桌子哈哈笑着，将碗里的米饭和着辣椒吃光，擦着嘴巴眨巴着眼睛问：“凝凝姐姐，下个周末是不是就要十强了！”

　　“喏，怎么了？”

　　“剧透剧透剧透！”她突然攀上我的肩膀，抱紧我的腰部，撒娇求我告诉她那十强有谁，我摇头憋笑着甩开她，说剧透没意思，到时候你会看不认真的，既然不认真干嘛浪费这时间，不如把那两个小时拿来学习做题。

　　“好歹也是高中生了，不能再像初中那样成日就知道玩乐了！”

　　“哎呀！剧透一下嘛，你不是录完了，小气鬼！”余果跳着脚，跑过来关掉我刚开的水龙头，攥着我沾满洗洁剂泡沫的手，歪头认真问了一句：“白鹤年晋级了吗！？”

　　我料到了她问这些无非就是在关心白鹤年，那喜欢的劲儿都快顶到天花板了，这青春期赤烫的迷恋，自以为藏得隐秘安全，却殊不知早就无人不晓了。甚至连唐歆都问过我余果是不是早恋了，怎么感觉成日里迷迷糊糊，若有所思的。虽然口吻戏谑，但却无不透露着为人父母的担忧和不舍。

　　我觉得我们三个人当下的关系很微妙，毫无血缘关系却又恍似一家，紧凑而有序，奇妙得令人心动，即顺理成章又形如浮木。虽然宁静舒心，有条不紊，但却能清楚看到破碎的那一天，说是遥遥无期却又是晴天霹雳般，会突如其来的。在这样的担忧和惧怕里，每一分每一刻，我们仨好像都过得小心翼翼，又分外珍惜。

　　“你要是想见她，下次录制我可以带你一起去啊。”

作者有话说

夏天快到了，真好。